在心里一层层又捏了一遍,捏实了,才吹灯上楼。
交割那夜,苏州河下起了细雨。
后半夜两点,两辆兵站卡车顺着堆栈夹弄倒到岸边。帆布一掀,穿军装的兵跳下来,一箱一箱往跳板上搬。
程麻子缩在栈房檐下,眼珠子都不会动了。他在码头混了半辈子,走私的、销赃的、绑票的全见识过,皇军自己开着军车给黑市送货上门,这是开天辟地头一回。
“陆、陆老板,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格算啥名堂……”
“军用物资转运。”陆老板站在暗处,声气平平,“看牢侬的跳板,别的少看。”
目黑常吉带着小秤上了岸。金条一根一根压上秤盘,秤砣往刻度上挪,算盘珠子跟着响;零头是大洋,一摞十枚,他点得比钱庄的老先生还快。点完,欠身一躬,收秤走人,从头到尾没往枪箱上看一眼。
花二顺的船贴着趸船停稳。枪箱下舱垫底,上头压咸鱼——满满两舱盐腌咸鱼,盐腥气冲得人睁不开眼,什么枪油味都盖没了。花二顺踩着鱼筐直咂嘴:“陆老板,格些咸鱼,到了地头卖脱伐?”
“送侬了。”陆老板说,“记牢,鱼底下的东西,比侬的命金贵。”
装到一半,探照灯扫过来了。
一道白光贴着水皮子犁过来,把半条苏州河照成白昼。巡逻艇的马达声由远而近,艇艏机枪套着帆布罩,罩子底下那家伙什,码头上人人认得。
程麻子两条腿一软,死死扶住跳板缆绳。搬箱的兵倒不慌,照搬。
艇靠了帮。艇长是个少尉,皮靴踩上跳板,指着舱口叽里咕噜一串。
花二顺从怀里摸出那张纸,双手递过去。
少尉就着手电看。兵站部的关防,主计中佐滨田卯之助的私章,一行公文字:军用物资转运,沿途一体验放。手电又往舱里扫了一圈,白光底下,咸鱼一层压一层,盐粒子闪闪的。
少尉把纸折好,双手还回去,靴跟一磕,敬了个礼。
“哈依。”
巡逻艇退开,调头,白光收了,马达声沉回雨里。
程麻子顺着缆绳出溜下去,一屁股坐在缆桩上,半天没爬起来:“乖乖……乖乖……”
陆老板走过去,往他手里塞了一封大洋:“压惊的。今夜的事——”
“啥事体?”程麻子把大洋往怀里一揣,缓过一口气来,“今夜落雨,码头上啥人也没来过,啥事体也没有。陆老板,我程麻子吃这碗饭,靠的就是记性差。”
陆行舟退回栈房的黑影里,没动。
他看着花二顺把那张放行条折好,贴身揣进怀里。两箱步枪、十二支驳壳枪、十箱子弹,从兵站的仓库里出来,坐皇军的卡车,领皇军的关防,过皇军的封锁线,去打皇军。这一张纸,比舱里所有的枪加在一起都硬。
缆绳解了。橹一摇,船头拱进雨雾。
船影一点一点没进夜色里。船尾的花二顺回过头来,朝着岸上压低了嗓子——
“陆老板,下趟——还有伐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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