能沾到这个家。
三日后,后半夜,闸北民栈。
五百箱罐头码成一堵墙。马灯底下,一个矮墩墩的日本曹长站在箱墙前头,腰板笔直,算盘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面军旗。楼阿鑫哈着腰引见:目黑常吉,兵站仓库的账房,滨田中佐跟前头一号的人。
“验货。”陆行舟说。
撬棍起了箱盖。头一箱,锈听,听底一圈黄斑,锈得很有诚意。第二箱,一样。陆老板的脸一箱比一箱长,楼阿鑫额上的汗一层压着一层。
撬到第五箱,陆行舟的手停住了。
锈听底下,齐齐整整压着一层好听子:标签崭新,听面锃亮,一丝潮气没沾。
再撬两箱,箱箱如此。上头一层锈的,底下码着好的,搭配得规规矩矩,倒像南京路上的什锦点心匣子。
楼阿鑫也愣住,扭头叽里咕噜问那位曹长。目黑常吉拨了两下算盘,面无表情,回了一串日本话。
“目黑桑讲,”楼阿鑫翻着译,嘴角直抽,“锈的,按报废价;不锈的,算添头,分文不取。滨田中佐吩咐的——头一趟开张,要让客人晓得,皇军的算盘,童叟无欺。”
陆行舟盯着那层锃亮的听子,好一阵没言语。
账面上,这一垛整垛“受潮报废”;实底里,滨田把没受潮的好货掺进去,一并发卖——报废是他写的,损耗是他核的,仓库是他管的。这位主计中佐,拿皇军的仓库当自家铺面,做出了一份大阪商人的信用:头回客,给足成色,下趟还来。
卖国的见过,卖命的见过,这样卖皇军的,陆行舟头一回见。
“好。”他点头,“点数。”
点到末尾,数目出了岔子:五百箱的契,垛上是五百零三箱。陆老板挑起眉毛,楼阿鑫的心提到嗓子眼,赶忙又去问。目黑常吉翻开夹在算盘底下的小本子,指着一行字,慢条斯理讲了两句。
“多的三箱,”楼阿鑫擦着汗翻译,“是‘运输预备损耗’。目黑桑讲,路上磕了碰了,落水受潮,按大阪的规矩,卖家先赔在前头——账,要平在纸上,不平在嘴上。”
陆行舟看着那个抱算盘的矮个曹长,一时不知该佩服还是该发笑。皇军的仓库亏空成这样,皇军的账目却精细成这样——这一垛箱子上上下下,怕是只有“报废”两个字是假的。
“钱货两讫。”他说。
金条压上小秤。目黑常吉一根一根验成色、过戥子,算盘珠子拨得脆响,末了从怀里摸出一张货单,双手呈给陆老板过目——品名、箱数、价目,一笔一笔,清爽得像教科书。陆行舟看完,当着他的面划火柴烧了,纸灰用鞋底碾进泥里。
片纸不留。这一层,买卖双方倒是想到一处去了。
装车的时候,陆行舟顺手抄了四听好罐头,揣进随身的包袱——样品,总要带回去细验成色。
目黑常吉把金条一根根码进皮包,合上锁扣,抱起算盘,朝陆老板欠了欠身。走出两步,又站定,回过头来,用生硬的中国话一字一顿:
“中佐问——下个月的‘损耗’,陆桑,要不要,预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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