厅门。
郑百川在上首笑骂:“这黑炭,牌品也忒差,输不起。”
陆行舟低头码牌,没接话。那条线索,是他连夜从夜莺渠道摸出来的真东西——七十六号在苏州河下游的一处放谣据点,兼着接印传单、买通报童的活。真,经得起查;干净,跟组织不搭一根线。他只是把它裹进一句“瞎猜”,塞进了雷震虎耳朵里。
递刀的手,得轻。轻到对方以为是自己捡的。
雷震虎顺着这根线,五天就把窝端了。
苏州河下的仓栈,起出成捆的传单、两台油印机、一本记着茶馆卦摊“散信名录”的账。抓了七个人,一审,全招——七十六号扰乱金融的放谣点,连根拔起。带头的那个还嘴硬,说自己是替钱庄跑腿的;雷震虎二话不说,一巴掌扇过去,那人就把万啸卿手下的联络人供了个干净。市面上的风,三日就平了;银楼门口的长队散了,钱庄的银元又摆回了柜台。
站长在区本部当着众人夸了雷震虎,说他“弹压有功,稳了党国的钱袋子”。重庆的嘉奖电也来了。雷震虎这些日子的黑脸,总算挂上了点光。
而城隍庙那一溜卦摊——督察雷主任亲自蹲了半个月、查了个底朝天、盖了戳认定“干净”的地方——从此再没人敢多看一眼。谣是从那儿散的不假,可窝不在那儿,雷震虎查明白了。督察系统亲手验过的干净地界,谁还敢往深里嗅?
龚半仙的签筒,照旧摇它的签,解它的卦。愁眉苦脸求签的、千恩万谢谢卦的,签文底下那本账,一天没停。老卦师听说督察的人撤了、还给这片摊子发了“清白”,搭着眼皮咂了咂嘴,只说了句:“坐着不动,连保状都有人替我送来。”
最危险的新中转,叫死对头亲手镀了层金。谁还敢去查一个雷主任查过的地方?查了,倒像是打督察的脸。
陆行舟站在书店柜台后头,把这局从头到尾捋了一遍,嘴角压了又压,到底没压住。借雷震虎的手,替自己的据点上了道最硬的保险——这买卖,划算。
雷震虎破了案,摆了桌庆功酒,把陆行舟也拽了去。
酒过三巡,他红着脸,胳膊往陆行舟肩上重重一搭,压得人一沉。
“老陆,”他打着酒嗝,声音又粗又闷,“你小子那天那句瞎猜,倒帮了我。”他晃了晃酒碗,忽地叹口气,“可惜喽——咱们这快活日子,没几天喽。”
陆行舟斟酒的手稳着:“雷主任这是哪里话,功都立了,正该松快松快。”
“松快?”雷震虎冷笑一声,把碗里的酒灌了,抹了把嘴,“重庆要给咱上海区派个新副区长下来,姓璩。我托人打听过了——那是个油盐不进的酷吏,专治咱们这号‘松散惯了’的。”
他盯着陆行舟,眼里那点醉意底下,凉飕飕的。
“老陆,你这咸鱼,怕是要腌到头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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