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隍庙九曲桥往西,豫园墙根底下,一溜卦摊算命摊。最东头那一张,桌上一只旧签筒,一块褪了色的蓝布幌子,写着两个字:铁口。
坐在幌子底下的老头,眼睛是坏的。
两只眼皮松松搭着,一层灰翳蒙着,从来不睁全。可他耳朵不坏。桥上有人踩空了半步,他知道;三丈外卖梨膏糖的换了个新伙计,吆喝声嫩,他也知道。有回一个客人还没开口,他先说:你左脚的鞋,后跟磨偏了,走路时轻时重——心事压在右肩上呢。客人当场就服了,掏钱。
街坊都叫他龚半仙。
陆行舟在摊子前站住,把长衫下摆一撩,坐上了那条独凳。
“先生,求签。”
老头没抬那两片眼皮,枯瘦的手往签筒上一搭:“求财求命,求姻缘?”
“求个心安。”陆行舟报出四个字,声气压得极平,“——早年一位姓周的先生说,先生这儿的签,最准。”
搭在签筒上的手,几不可察地停了一下。
也就一息的工夫。老头把签筒递过来,声调没变:“摇罢。心诚,签就灵。”
陆行舟接过签筒,摇了三下,一支竹签跳出来,落地。老头俯身,指尖在那签上摸了摸——摸的是签尾刻的号子。他摸得极慢,摸完,那两片灰翳的眼皮底下,像是有什么活过来了。
“第一支。”他把签拾起,搁回筒里,改了称呼,声音压到只够两人听见,“……周掌柜,还在?”
“不在了。”陆行舟也压着声,“年前走的。他临了留了个话,说上海城里,还睡着一位老交通。醒了,能顶一间铺子用。”
老头沉默了半晌。桥上人来人往,他那张脸对着熙攘的人流,像一尊庙里的泥胎。
“睡了七年喽。”他终于开口,枯手在膝头搓了搓,“抗战没起那会儿,我这摊子就在这儿摆。那时节,多少人的信、多少张条子,从我这签筒底下过。后来上头断了线,人也散了,我就当真成了个算命的。七年,日头晒,雨里淋,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坐化在这凳子上了。”他停了停,那两片眼皮底下的灰翳动了动,“睡功这东西,最熬人。不是睡不醒,是天天醒着装睡——听着满城的事,一件都不能沾手。你懂么?”
“晚辈懂。”陆行舟低声。他做的,正是这个。
“懂就好。”老头点点头,“你是新接的?”
“晚辈姓陆。”
“不问名字。”老头摆手,“我这行,认声气不认脸。你这声气,年纪不大,胆子倒老。”他把那张灰脸偏过来一点,冲着陆行舟的方向,“坐我这摊子前头的,一天南来北往几百号。巡捕、掮客、姨太太、跑单帮的、逃难的、要债的——三教九流,全打我耳朵底下过。谁家男人赌输了,谁家闺女要跟人跑,哪条街昨夜进过日本人的车……我听得比谁都清。眼睛瞎了,耳朵倒开了窍。”
陆行舟心里那杆秤,稳稳落了地。
一个盲眼卦师,坐在全上海最杂的人流口子上,一坐一整天,谁也不防他。天生的情报集散地。疏影走后书店之外空出来的那道口子,这就补上了。
“先生这摊子,得盘活。”陆行舟低声道,“可眼下风紧,明来不成。得走签。”
“怎么走?”
陆行舟从怀里摸出一张纸,摊在桌角——是他连夜拟的。可想起对方眼睛看不见,又收了回去,改成一句一句地说。
“往后,来求签的人,未必真求签。签文的吉凶,就是话。”他指尖点着桌面,一下一下,像点着看不见的字,“上上签,报平安,线路通;下下签,出了事,线全断。中间的,分等。”
老头听着,那两片眼皮又搭下去,像睡着了。可陆行舟知道他醒着,醒得很。
“比方,”陆行舟接着说,“有人盯梢,接头得停。你就替他解一签——命犯小人,宜避三日。他听懂了,三日不动。”
“东南有贵人呢?”老头忽然接口。
“东南那条线路,能用。”陆行舟应得快,“西北有煞,就是西北那头不能走。”
老头的嘴角,慢慢牵起一点笑纹。
“妙。”他咂了咂嘴,“求签的人,签好签坏,脸上都得有个色。签好了千恩万谢,签坏了愁眉苦脸——这是人之常情,谁看了都不起疑。我这解签的嘴,本就是要绕的。绕得越玄,越像真卦师。”
“正是。”陆行舟点头,“越玄越稳。旁人只当你装神弄鬼,越装,越没人往正经处想。签摊这地方最好,一天几百号人来来去去,谁停一停,谁蹲一蹲,都不打眼。真要盘查,也查不出个由头——总不能拿摇签算命定罪。”
两个人一老一少,就着一张卦摊,把这套暗语一条条对起来。
“求财不利,慎防破财。”老头报一句。
“上头要的东西,交不出,或是货折在半道了。”陆行舟接一句。
“流年不顺,宜静不宜动。”
“全线蛰伏,等新令。”
“印堂发亮,近日有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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