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新线搭上了,可以起用。”
“忌见白衣,慎近孝家。”老头这一句报得慢,像在试他。
陆行舟略一想:“白衣是丧服。孝家……有人折在里头了,别去认,别去吊。”
“对喽。”老头笑纹又深了一分,“这一句最要紧。地下走的这条道,最忌的就是往自己人的丧事上凑。凑一回,就赔进去一串。”
一句一对,滴水不漏。签筒里那几十支竹签,各刻着号子,摸一摸签尾,老头就知道该说哪一路话。签文是死的,解签的嘴是活的——同一支签,缓着解是一个意思,急着解又是一个意思;添一句“宜往城南”,删一句“忌见白衣”,分寸全在那张嘴的收放里。市井里摸爬了半辈子的老江湖,这点绕弯子的功夫,是刻进骨头的。
“记不记得住?”陆行舟末了问。他知道对方看不了纸,全凭脑子。
老头那张灰脸转过来,两片眼皮底下,透出一丝被小瞧了的意味。
“后生。”他慢悠悠道,“我这脑子里,装着城隍庙三十年的黄历、几千个客人的八字、哪年哪月哪日说过哪句话。你这几条口诀,塞我耳朵眼里,掉不出来。”他把签筒往怀里一拢,“你只管派人来求签。求签的暗号,就一句——先生,我求个心安。听见这五个字,我这摊子,就给他开着。”
陆行舟起身,往桌上撂了两个铜板,签金。
老头摸到铜板,没推,收了。这是规矩——真卦师收签金,摊子才像摊子。
“先生,”陆行舟临走低了一句,“往后一段,怕要辛苦你了。”
“坐着不动,就能替人挡刀,这买卖,我还嫌睡得太久哩。”老头把幌子扶正,又成了那个搭着眼皮、对着人流打盹的算命瞎子,“去罢。走路轻着点——你右脚也偏,压着事呢。”
陆行舟脚下一顿,回头看了他一眼,没作声,转身进了人流。
走出九曲桥,陆行舟回头望了一眼。那张卦摊淹在人堆里,蓝布幌子被风掀着,老头搭着眼皮,对着熙攘的人流,一动不动,像真睡着了。
可陆行舟知道,这一双坏了的眼睛底下,是全上海最灵的一对耳朵。老周说得不错——有的人,坐着不动,比一队跑腿的还顶用。老一辈的地下工作者,就是这么熬出来的:不靠枪,不靠腿,靠一副沉得住的性子,把自己活成街面上最不起眼的一块砖,风吹雨打,纹丝不动。
书店之外,新的中转,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搭成了。城隍庙的签摊照旧摇它的签,解它的卦,只是往后有些愁眉苦脸求签的、有些千恩万谢谢卦的,签文底下,另藏着一本账。
启用头一天,风平浪静。
第二天晌午,小邓来了。这回不是慢悠悠拎着报纸的模样,是一路小跑进的书店,额角见汗,进门先四下瞄了一圈,凑到柜台边,压着嗓子。
“陆先生,出岔子了。”他喘着气,“雷震虎——这几天,天天往城隍庙跑。”
陆行舟研墨的手,停在半空。墨条搁在砚台边上,没落下去。
新中转搭成还不到两天,督察那头的雷震虎,就往城隍庙扎了。他那条粗中有细的老狗鼻子,这些年一直冲着自己嗅,如今偏偏嗅到了那片庙会人堆里去。
“他在查一桩案子,”小邓咽了口唾沫,声音更低,“叫……卦摊传谣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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