佐藤宽说完那句,不等他接话,已经侧了侧身,手朝廊子那头的茶座一让。
戏还有一刻钟才开锣。陆先生难得来,陪我们吃盏茶。
话是商量的话,姿态却不留退路。樱子先欢欢喜喜应了:陆さん一道坐嘛。陆行舟这时候要推,推的就不是佐藤,是这姑娘的一片好意——当着她的面,谁扫得下这个兴。他把替站长跑腿的那叠戏票往怀里一塞,弯了弯腰:那……小的叨扰了。
三个人在临窗的茶座坐下。跑堂的沏上一壶,佐藤摆手不用,从随员手里接过自己带的一只锡罐,亲手替两人续了。茶汤里浮起细白的花,一股茉莉的甜香漫开来。
陆行舟认得这味。半年前,佐藤的人往他店里送过一小罐一模一样的。
尝尝。佐藤把盏推到他面前,香片,我从家里带来的。上海铺子里买的,总归差一口气。
是好茶。陆行舟捧着盏,指尖在滚烫的瓷壁上一顿,又缩回来吹了吹,一副既怕烫、又舍不得撒手的样子。
佐藤看着他这副样,笑了。陆先生这店,我早听樱子讲了。她说贵店的书,选得比大学的图书馆还齐整。
话软软的,底下压着钩子。一个法租界弄堂里的旧书铺,凭什么比大学还齐整?陆行舟心里明镜似的,面上却慌忙摆手:先生抬举。小本生意,客人要什么我进什么,哪懂齐整不齐整。前儿还进错一批账簿,压在手里出不掉呢。
把推给客人,把自己说成个连货都进错的糊涂掌柜。
樱子不干了。陆さん又谦虚。她转脸对养父,认认真真像告状,父さん,那天我要一本有注的《漱玉词》,别家全是白文,只陆先生一翻,就翻出个照宋本做的注来。您不是也说,那注难得?
陆行舟心里咯噔一声。
这一句,比佐藤问十句还重。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她只当替一个待她厚道的掌柜说句公道话,可这句公道话,恰恰把陆掌柜识版本、认宋本这桩事,端端正正搁到了佐藤的眼皮底下。
佐藤了一声,眼里的光淡淡一凝。照宋本的注……陆先生还看得出版本高下?
来了。露多了不像书商,藏严了又惹疑——他方才才同樱子聊过词,再装一窍不通,反倒假。
陆行舟搓了搓手:看不出看不出。是早先铺里一位老先生留下的话,说那本子的注照着宋本来,我囫囵记下,拿来哄客人罢了。他讪讪一笑,先生是行家,可别拆我的台。我这点底,全靠一张嘴撑着。
露了一线——认得那是好注;又赶紧收——不是我懂,是老先生的话,是哄客人的江湖口。
佐藤却像来了兴致,放下盏,问他:那我倒要请教。李易安守着窗儿,独自怎生得黑——这个字,前人有说作,有说该作。陆先生那部宋本,作哪一个?
这是把刀递到他手上,看他敢不敢接。答得出,是懂校勘的行家,不是书商;答错了,又露怯得不像个天天与人聊词的掌柜。陆行舟捧着茶,脸上堆着为难:这……小的哪辨得清。铺里那本,仿佛是字。至于该不该,先生问得我头皮发麻。我这卖书的,认得字就谢天谢地了。
只认我那本是黑字——是死记,不是学问;把该不该的高低,一把推回给佐藤。
父さん,樱子又忍不住,眼睛亮亮的,上回陆先生还说,这个字,比字熬人。他说天没黑透、心先黑透了,才叫人受不住。我听着极是。
陆行舟端茶的手,在盏沿上停了一息。
又是她。她一片天真,只当替先生添个彩,却把这掌柜品得出字里的深浅又坐实了一层。佐藤听着,眼角的笑纹深了些,像听见了什么中意的动静。
佐藤没接樱子的话,慢条斯理啜了口茶。他喝茶的样子极静,眼睛却一直搁在陆行舟脸上,像在看茶盏,又像在看端茶盏的这只手抖不抖。半晌,他换了个说法。
樱子在你店里,一坐就是半日。
刀锋转了向。不问书了,问人。
小姐是识货的主顾。陆行舟垂着眼,来看看书,坐一坐,我巴不得。就是……他顿了顿,添上一句,就是小本铺子,茶粗话糙,怠慢了小姐,我这心里一直不落底。
不亲不疏。既没敢显出半分与领事馆的人交厚,也没冷着脸往外推——推了,才叫心虚。
先生待我极好。樱子在旁边补,声气是真暖,上回我落了本抄本在店里,先生怕里头的字给人看了去,特特多裹一层牛皮纸才还我。
陆行舟的手指,在膝盖上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那层牛皮纸,是他护她,也是他的分寸。可到了这张茶桌上,从她嘴里说出来,就成了另一样东西——这书商,晓得你那抄本里有见不得人的字,还替你遮。佐藤养女经手的是什么字,佐藤最清楚。
佐藤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。那目光不重,像一片羽毛落下来,掂一掂,又收回去。
是个仔细人。佐藤淡淡道。
东洋客人的东西,小的不敢乱看。陆行舟接得又快又惶恐,沾都不敢沾。那牛皮纸,是怕沿路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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