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潮了小姐的书,并没别的意思。
一句话,把我替她遮翻成了我怕事、我避嫌。有来有回。
佐藤笑了笑,没再往下追。他抬手,把自己那盏茶里沉下去的花,用盏盖轻轻撇了撇,忽然道:陆先生宁波人?
是,镇海的。陆行舟应,声音里那点乡音收得干净。
口音听不大出。佐藤说,藏得好。
两个字,轻飘飘搁在那儿。陆行舟心里一紧,面上憨憨的:在上海混了十来年,乡音早叫黄浦江水泡淡喽。
佐藤从袖里摸出一只烟盒,弹开,递过来。陆行舟瞟见那牌子,是仙鹤——他自个儿抽的那种。他心里又往下一沉,面上却受宠若惊,双手捏了一支,凑到佐藤划亮的火上点着,呛得咳了两声。佐藤看他咳,笑意更深了些,像看一件称手的小物件。
戏台那头锣鼓响起来,前排的看客往里涌。佐藤搁下盏,起身,理了理长衫。这一场茶,喝了不到一刻钟,陆行舟后背的褂子已经贴在了椅背上。
樱子欢欢喜喜要扶养父进包厢。佐藤走出两步,又回头,话是对樱子说的,眼睛却似有似无掠过陆行舟。
这位先生,很有意思。他笑着,声气慈爱得像天下所有疼女儿的父亲,以后买书,还来他家。
樱子脆生生应了个。
陆行舟弯着腰,把两人送进廊子深处,腰一直没敢直起来。
——
回到弄堂,天早黑透了。曼丽给他留了一盏灯,人已睡下。陆行舟没上楼,在柜台后那张凳子上坐下,就着一盏孤灯,坐住了。
他把这半日在心里过了一遍,又一遍。过到后半夜,才算把佐藤这盘棋,看到了底。
佐藤不来查他。查,要证据,佐藤没有。佐藤也不抓他。抓错了,惊了真鱼。这人比万啸卿更冷——他寻了一根针,一根他自己都不必碰的针。
樱子。
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姑娘。她每一回登门,每一句好话,都是替佐藤在他身上探一寸、量一分。她越干净,这根针越好使——因为她是真心的,真心才不设防,才探得深。
而他,挡不了。他敢对樱子冷一分脸,回头佐藤就问:这书商,为什么怕见我的养女?躲不掉。他敢把店关了避出去,佐藤就笑了:那家书铺,果然有鬼。
拒绝这根针,就是承认自己心虚。
灯芯爆了个小小的花。陆行舟伸手,把结了炭的芯子挑了挑,火重新亮起来。
他只剩一条路。接。让这根扎进来的针,往后只探得到该探到的——一个眼光不坏、脾气极好、胆小怕事的旧书掌柜,和一店经得起翻来覆去看的旧书。往后,他要当着这姑娘一双干净眼睛,把每一天都过成经得起看的样子。
他把怀表从棉袄里摸出来,搁在灯下,看了很久。表壳凉,夹层里那样东西,比命烫。
第二天一早,樱子来了,笑盈盈递给他一张烫金请帖。
陆さん,养父说,下月馆里办个赏词的茶会,请你也去——他说,想再同你多聊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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