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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风铃好。”曼丽嗦着面,“回头侬送我一只挂门口,来人就响,比铃铛体面。”
“好。”樱子应得郑重,又添一句,“下回,我做冷素面,请姐姐吃。日本的。酱汁是,木鱼花煮的。”
“木鱼?”曼丽筷子停在半空,“庙里敲的那个?鱼还有木头做的?”
樱子急着解释,汉话不够用,拿手比划,末了在小本子上画一条鱼、一把刨子。曼丽凑过去端详半天,越看越糊涂,索性不看:“随便啥鱼。侬做,我吃。”
有街坊打门口过,探头喊一声好香。曼丽扬声应:“香也不分侬,自家屋里调去!”嘴上凶,转头还是拿油纸包了一撮拌好的豆芽,追出去塞进人家篮子。回来时三只碗已见了底,她挽起袖子,又给各人添了半碗。
吃到半碗,樱子搁下筷子,想起一桩事。
“姐姐做的冷面,我想带一份回去,给养父。”她说着又有些犯难,“不过近来家里总有客人,养父很忙,夜里也谈事情,汽车一直停到巷子口。”她偏头想了想,“司机们讲话,我听见一点——好像,常是极司菲尔路那边来的。”
“极司菲尔路?”曼丽对啥路都不感兴趣,一摆手,“管伊啥路。侬养父再忙,一碗冷面总吃得下。走的时候姐姐替侬装进食盒,酱另放,吃前再浇!”
“哎。”樱子欢喜应了。
柜台那头,陆行舟嗦面的节奏没有变。
极司菲尔路。他把这四个字轻轻搁进心里那间档案房。特高课的门,近来常开给极司菲尔路的客人——市面上传的那阵风,原来已经吹进了佐藤家的巷子口。他没抬眼,也没接话,把碗里最后一撮豆芽扒了个干净。
存档归存档。这店堂里只要有这位小姐坐着,他就只是个陪吃冷面的掌柜:多余的话没有一句,多余的眼神没有一个,连搁筷子的声音都懒洋洋的。
女人们已经说到了别处。曼丽给樱子添面,樱子学着用上海话推辞,“吃伐落了、吃伐落了”,调门拐得七扭八歪。曼丽笑得直捶柜台,非说她这句比自家写的日本字还难听,一面笑,一面又结结实实压了半筷子面进她碗里。
天擦黑,暑气退了三分,樱子该回去了。
曼丽装食盒装得郑重:面一格,浇头一格,酱另盛一只小盅,盅口拿油纸扎紧,末了又顺手塞进两条新腌的酱瓜。“吃前再浇,记牢伐?坨了就伐灵了。”她把食盒递过去,拍拍樱子的手背,“叫侬养父也尝尝,阿拉上海的夏天。”
樱子双手接了,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样了不得的东西。围裙解下来叠成方方正正一块,搁回柜台底下。她朝里头两个人各鞠一躬,道了谢,又谢一遍。
“吼吼!”曼丽把学来的词还给她,“谢来谢去,吼吼!”
樱子笑起来,掀开门帘跨出半步,想起一桩顶要紧的喜事,又回过头来。
“先生,养父说,过几日带我去听戏——丹桂第一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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