拢来看西洋景。汉子让她一躬一躬拜得脖子通红,秤杆一横:“三分三分!小姐侬别拜了,折煞我了!”
樱子直起身,双手接过黄瓜,末了又补一躬:“谢谢。请多关照。”
“葱送侬!葱也送侬!”汉子抓了一把葱塞进篮里,就怕她再弯腰。
曼丽在旁边看得一拍大腿:“喔哟——侬这一躬,比我吵半天还灵!”
隔壁鱼摊的老板娘阮金凤隔着水盆喊过来:“曼丽!啊里领来的活菩萨?借我摊上拜两天!”
“想得美。”曼丽下巴一抬,“我徒弟。”
回到店里,泡饭就着酱瓜对付了一顿。樱子捧着碗,郑重其事点评:“姐姐的酱瓜,配泡饭——灵的。”一句现学的上海话,把曼丽受用得眉飞色舞,当场解下自家那条蓝布围裙,抖开,不由分说给樱子系上,在背后打了个结。
“行舟书店,学徒一名,今朝正式收进门。”曼丽拍板,“拜师茶就免了——当家的那缸枸杞茶,喝一口苦一夏天。”
樱子低头看看身上的围裙,退后半步,端端正正鞠躬:“师傅。请、多多指教。”
“哎——”曼丽应得响亮,回头冲柜台,“当家的,听见伐?师傅!”
陆行舟“嗯”了一声,算盘照打。
下半天,店里过的全是书店的日子。樱子系着围裙包书皮,曼丽炒瓜子,客人进门,报价、包书、记账。收旧书的老挑夫歇了担子,两捆旧书当街摊开,陆行舟蹲在门口一本一本翻给他看,照行情打价,添一分让一分,全在人眼皮底下。有邻舍来赊一册皇历,他记进赊账簿,字写得工整。老周从前那句话,他记到今日:书店是书店。这一日,店里连一张多余的纸都没动过。
对街那顶巴拿马草帽,晌午换过一回人,报纸换了一张,荫凉还是那片荫凉。陆行舟给客人包书,眼皮都没抬。记吧。几个客,几本书,几角几分,誊到哪本卷宗里去,都是一爿再干净不过的小书店。
半下午店里清闲,樱子包完最后一摞书皮,问能不能学认书架。陆行舟领她从头一格走到末一格:经史搁上,词曲搁中,唱本、皇历、尺牍搁最下——“伸手就够着的地方,摆街坊天天要的;踮脚才够着的,摆读书人十年一问的。”樱子听得极专注,又掏小本子:“天天要的,放在手边。”写完想了想,抬头,“先生,这个道理,做人也一样的吧。”
陆行舟笑笑,没接,转身替她把一格摆歪的唱本扶正了。
天擦黑,打烊。
樱子解下围裙,叠得方方正正,四角对齐,双手搁回柜台上,像交还一件要紧的公物。曼丽往她布包里塞了一包炒瓜子:“工钱。学徒也有工钱的,我定的规矩。”
樱子推不过,抱着布包鞠躬:“谢谢师傅。”
“下个礼拜天还来伐?”
“来。”樱子点头,点得很实,“休沐日,一定来。”
“来了好。”曼丽越说越高兴,手指头掰着排课,“下趟教侬认秤,再下趟,教侬做红烧肉——我这个红烧肉,一绝的!”
柜台后头,算盘珠子轻轻磕了一下。陆行舟低着头拨账,什么也没说。
她走到门口,却又停住,回身,从布包里取出那册蓝布面的《漱玉词》,双手捧着,指尖点在封面头上两个字,问得认认真真:
“先生——‘漱玉’,是什么意思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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