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,又稳住。他要做的,就是把那再问一句的手,死死按在柜台底下。
有一回险些破了戒。樱子说起馆里近日忙,她连着几夜没睡好,誊东西誊到手酸,说话时把左手腕子揉了揉。就这一句,一个字,门缝里透出一线光——馆里忙,是要紧电文多;誊到手酸,是量大。这是活的东西,是能顺着往下摸的活线。陆行舟的心跳漏了半拍,那句小姐是做什么文书,这样累已经拱到舌根。
他没让它出口。
他递过去一杯枸杞茶,只说:熬夜伤身,少熬。樱子道了谢,那话头就断在这儿了。断得干净。他知道自己方才离火有多近——近到指尖都热了。可正因为热,才更要缩手。这条线,今日能摸一句,明日就想摸两句,摸到第三句,他就成了那个忍不住伸手的人,佐藤在暗处等的,正是这一手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。
樱子来得越发勤。她给曼丽带过一回东洋点心,曼丽收下,回她一包炒瓜子,末了还教了她一句上海话——,樱子学得字正腔圆,把曼丽逗得直乐。她教两个中学生折纸鹤,一只只排在柜台边上,折得满店都是。店堂里她一坐,连午后的光都软和些。
乱世里两个都还干净的人,隔着一张旧柜台。一个抄着见不得光的电码,一个藏着掉脑袋的身份,谁也不知道对方的底,只就着几阕宋词,说些顶干净的话。她敬他学问,他敬她心性——就是这点敬,再没别的。这店外头,一街之隔就是巡捕、密探、告密的眼睛,人和人之间,早没了几分真话;偏这一张柜台的两头,坐着两个说真话的人。说的还只是词。这点干净来得蹊跷,险得很,却也是这满城血腥里,难得的一口清气。
陆行舟守着这口清气,也守着他的分寸。他以为这距离,是他自己划下的,想守多久就守多久。
他还不知道——这距离,由不得他。
那天樱子走得晚。天擦黑,她鞠了躬,抱着新买的《纳兰词》出了门,月白的身影没入弄堂口的暮色里。陆行舟收拾柜台,预备打烊。他一样样归置茶盏、算盘、账本,手在柜台角上一顿——那儿搁着一册线装的手抄本,靛蓝布面,是樱子落下的。
多半是方才聊得起劲,忘了收进包里。他拿起来,想替她收好,明日她来取。翻动的当口,书页松了松,一页折着的薄纸,从里头滑了出来,飘落在柜台上。
他低头去看。
纸上不是词,是一行行工工整整、用铅笔誊的阿拉伯数码,四个一组,四个一组——练习用的电码草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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