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雾漫上来,把船灯化成一点橘黄。那点黄越退越远,退到江心,连黄也让雾吞了。
陆行舟还站在缆桩边。青梅竹的书签还插在缆桩那道裂开的木缝里,一夜潮气,竹面沁得发暗。他没去碰它——寄存的东西,主人没回来取,不动。
码头上人稀了。装卸的号子散了,只剩水拍桩石的声音,一下,一下。他知道自己该走了,站在这儿多一刻,都是破绽。潜伏的人没有资格在码头上多站——那是给等人、送人的人留的地方,他两样都不是。
风冷,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,正要走。
先生,请问……
身后一个声音。轻,慢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递,像怕说错了要重来。
去十六铺,是这个方向吗?
他回过头。
雾里站着个年轻女子。月白旗袍,立领收腰,剪裁却不全是上海的路数——袖口略宽,下摆的线条端着一股说不清的规矩,像是把一件和服的分寸,硬裁进了旗袍的壳里。二十出头,眉眼干净,鬓边一丝不乱。
她怀里抱着一本书。
蓝布封面,线装,书脊上四个字:漱玉词。
陆行舟的后背,莫名一麻。
李清照。这几个字他太熟。书店最里那一格,疏影经手的,压箱底就是这一册;上个月佐藤宽的随员进店,张口点的,也是这一本。前脚送走了抱这书长大的人,后脚就在同一座码头,撞见另一个人捧着它从雾里走来——这城里的书,多得数不清,偏偏是这一册,一而再地绕到他身边。他不信命,可这一下,他信了点邪。
此刻它抱在一个东洋女子怀里,从江雾里,递到了他眼前。
他把那一麻压下去,脸上堆起小职员的怯——肩微缩,眼神先落在自己鞋尖上,再抬起来半分。
东……去十六铺啊。他把宁波腔往软里拖,含糊,小姐走反了。这边是往北,十六铺在南头,得回头,顺着江走。
顺着江,往南。她认真地跟着念了一遍,眉头轻轻蹙起来,像在心里默背,过几个……路口?
两个大的。看见一座石桥,桥堍下有卖油墩子的,就不远了。他说完,退了半步,摆出一副话说完了,我该走了的样子。
女子却没立刻走。她微微欠身,先谢,才又开口:
先生的话,我听得懂。她说,语气里有种小小的、认真的欢喜,上海人说话快,我常常,跟不上。先生说得慢。
这话说得客气,陆行舟心里那根弦却轻轻一动。
我到上海,还不满一月。她像是怕自己刚才那句谢得潦草,又添了半句解释,路还认不全。方才在船埠上转了两回,都转回了原地。
生地方,都这样。他敷衍着,走两趟就熟了。
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,忽而抬眼,先生也是来送人的么?
这一问轻飘飘的,落在陆行舟耳朵里,却像有人在暗处敲了一下他的骨头。
他脸上的怯没变,心里已经把话过了一道筛子——她是随口,还是有意?码头上一个中国男人,深夜,独自,站在空缆桩边,看一艘船开走。搁在有心人眼里,这是一幅能问出东西来的画。
送货。他把眼神放空,往江面努了努嘴,跑腿的,替东家看船清点。这不,清完了,回去交差。
辛苦了。她轻声说,信了,没再追。
他没抬眼,眼角却把人扫了个遍。抱书的那只右手,中指第一节磨出一小块发亮的薄茧——是握笔握出来的,握得久,握得多;指腹还沾着一点洗不净的靛蓝,那不是寻常墨色,是复写纸蹭上去的。整日整日誊抄的人,才有这样一双手。
汉语说得认真而微涩,一字一句像在默背,是新学、学得极用心的路子。衣着素净,规矩,不是来做生意,也不是来玩的。东洋口音,官样的干净。
新到不久,做文书的,抄的是要紧字。
领事馆的人。
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落了档,安安静静,连他自己脸上都没漏出半分。他只是把怯意又加了一成,像个被搭话都要脸红的闷葫芦。
小姐客气。他往路那头虚指,就这么走,错不了。天晚了,雾大,小姐当心脚下。
是。多谢先生。
女子把书往怀里拢了拢,退开一步,端端正正朝他鞠了一躬。
不是上海人点头哈腰那种,是从腰上折下去的,一板一眼,郑重得近乎隆重。鞠完,她直起身,像是想起什么礼数没尽,又轻声补了一句:
我叫松本樱子。今日多谢先生。
陆行舟了一声,含混地拱拱手,没报名字——一个怕事的小职员,被东洋官眷问个路,能全须全尾脱身就是造化,谁还敢通名。
松本樱子也不以为意。她把那本《漱玉词》在怀里正了正,转身,顺着他指的方向,往南去了。走出几步,她似乎怕自己再认错路,又停下,回头确认般地看了他一眼,见他仍站在原处,才安心似的点点头,接着走。
月白的身影没入雾里,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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