选人的账,陆行舟在阁楼上算了一整夜。
烟灰缸里积了七个烟头。每一个烟头,是一个被划掉的名字。
白玫线上的熟手,个个利落——可百乐门进出的面孔,特高课的相簿里都挂着号,结案这几天,正是他们翻相簿翻得最勤的时候。军统的手续更碰不得,一道公文一个签名,查起来全是脚印。疏影的线刚抽走两个人,再抽,线要断。
药王案面上是结了,佐藤的网不会立刻收。越是结案,越要在路口多守几天——守那个没落网的真买主。这几天里,任何一张会办事的脸过卡子,都等于把答案递到人家手上。
他自己去?更不行。佐藤的本子上,他的名字旁边画着圈,唐府夜宴存过档的脸,出城的路口一露,等于把书店的招牌背在背上。
一夜的账算到卯时,纸上剩下的结论只有一行:能押这趟车的,得是一张全上海最不像走私犯的脸。
什么样的脸最不像?他见过的走私客,钱越大,人越静,眼神越收——查卡的老手,就吃这碗饭,专挑静得不对的下手。反过来,一个恨不得全世界都晓得她在做啥的人,卡子上的人反而懒得多看第二眼。
第八根烟点上,楼下传来一声梦话:关侬啥事体……骂人的,中气十足。
他把烟摁灭了。
叉着腰跟菜贩子为一根葱吵半条街的太太;见了熟人隔半里地就开嗓的太太;出趟远门要拎一袋咸鱼干当零嘴、一路嗑得山响的太太。她过卡子不是蒙混——是本色。装出来的良民会露怯,她不用装。
让不知情的人上路,这道坎他来回迈了半夜。最后把账面按死的是一条:不知道,就不会怕;不会怕,脸上就没有破绽。她的不知情,就是她的甲。
保险再垫三道:车是恒昌南货行的真车,货单是真的,咸鱼干是真咸鱼干;药箱压在车斗最底下,箱面钉着日文的霉变废弃木牌;司机用吴阿四——线上最闷的一张嘴,脸没进过任何一家的档案,他只管认路,和万一时把车开进河里。真到开箱那一步,押车的太太一问三不知——不是演的,是真不知。
天亮,他把这桩事说成一桩生意:同乡的南货行往江北捎一车咸货,买主讲究,要见东家家眷押车才肯付全款。跑一趟,佣金两根小黄鱼。
两根?!曼丽的眼睛亮得吓人,陆行舟,侬有这种赚头哪能不早讲?!
当天她就把自家晒的咸鱼干装了一麻袋——路上嚼嚼,顺便帮侬验验,人家的货色比我的差多少。
第二天天蒙蒙亮,卡车出城。
吴阿四是个闷葫芦,一路只说过三个字:坐稳了。曼丽坐在驾驶楼里,脚边就是那袋咸鱼干,车一颠就骂一声:陆行舟你个死没良心的!两根金条,差点把我一身骨头颠散掉!
出城二十里,检查哨。
七八辆车排着队。前头一辆运棉纱的,正被翻个底朝天:纱包一包包戳开,车板撬起两块,连水箱盖都拧下来看了一眼。司机点头哈腰递烟,没人接,两个哨兵拿刺刀往纱包里捅,捅一下,问一句。
哨兵后头还站着两个人,穿灰布长衫,袖着手,不动,也不说话,眼睛比刺刀还毒。这两位不查货,只看脸——一张一张地看,看谁的眼神躲,看谁的喉结动。
吴阿四的手心在方向盘上打滑。他晓得车斗底下压的是什么名目的货,更晓得这两件灰长衫是什么路数的人。
曼丽等得心焦,推门跳下车,叉腰往前头一望,嗓门先到:前头做啥啦?我一车咸货,日头再晒晒要还潮的呀!
一个班长模样的踱过来,正要喝她。曼丽先看清了他——那口金牙,隔三丈地也认得。
哟!这不是小金鱼嘛!
班长荀世豪愣在原地。
仙乐斯呀!忘记啦?曼丽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,你相好的翠红,是我姐妹呀!当年你为听她一支《何日君再来》,一晚上点三遍,小费甩得比大班还阔——金牙都笑出来给全场看!
荀世豪臊得直摆手,到底笑了:小金鱼……金鱼小姐?侬哪能在这里?
帮当家的跑趟腿呀,赚点小菜铜钿。曼丽把麻袋拖过来,抓起两大把咸鱼干就往他怀里塞,自家晒的,拿去下老酒!翠红好伐?
好,好,托福托福。
灰布长衫里的一个踱过来了,眼睛往车斗上扫。曼丽转过身,热情得烫手:长官也来一把伐?自家晒的,勿要铜钿!不由分说塞了人家一手。
那人捏着一把咸鱼干,皱着眉,进也不是退也不是。荀世豪赶紧打圆场:自家人,自家人。金鱼小姐的车——查啥查,放!
杠子一抬。车斗里盖着咸货的药箱,连绳结都没人碰一下。
车开出一里地,吴阿四抬手抹了把汗,说了这一路的第四句话:太太,侬认得的人,真多。
吃码头饭出来的,啥人不认得小金鱼?曼丽往嘴里丢了根咸鱼干,嗑得咔咔响,又心疼起来,半袋!半袋送脱了!
晌午,江边野码头,一条乌篷驳船早候着。
货一箱
>>>点击查看《谍战代号灯芯》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