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箱过驳。曼丽叉着腰监工:轻点轻点!底下几箱瓶瓶罐罐,碎一只,扣侬工钱!
船老大应着,手上稳得很。收完最后一箱,他朝曼丽拱了拱手,竹篙一点,船离了岸。
那条船摇进芦苇荡就不见了。往北,换船,再换车,三天两夜。它装着什么,船上只有船老大一个人知道;它救得了什么,这一江上下,只有一个不在场的人知道。
半个月后,疏影来店里还书。
夹在书页里的字条,只有七个字:
药到,活人逾百计。
陆行舟看了三遍。字条落进枸杞茶缸,墨迹散开,化了。
夜里打了烊,他坐在阁楼上,掏出怀表上弦。
平日三圈半,够走一天。这一夜他一圈,一圈,又一圈,拧得极慢,拧到发条抵死,再拧不进一丝,指头还搭在弦轮上。
逾百计。军医院的报废单上,这两百支药的去处写的是。一堆账面上的灰,眼下正在几百里外发汗、退烧、睁开眼睛,叫得出爹娘的名字。
楼下曼丽拍床板:当家的!三更天了,修啥表!
就来。
他把表贴在耳朵上听了听。走得很稳,一格是一格。
躺下了,曼丽还在算账:两根小黄鱼是两根小黄鱼,可我半袋咸鱼干送脱了,足足晒了半个月的!亏的呀!
下回补你两斤。
四斤!
四斤。
她满意了,翻个身,呼吸慢慢长了。黑地里,陆行舟睁着眼。半袋咸鱼干,换回来一百多条命——这笔账,天下没有一本账簿记得下,也永远不能记给她看。
同一个夜里,虹口,特高课课长室的灯还亮着。药王案结案卷宗批完了最后一页,合上封皮之前,佐藤宽拈起铅笔,在报告边缘极轻地添了一行小字。
进去收文的内线,只来得及瞄到半句——……手法,与一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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