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头,越是连只苍蝇都不落。
特高课的钩子上,从来就没挂过药。挂着的是一场戏,如今连都到齐了。
交货定在苏州河北岸的一处货栈。那一夜陆行舟哪儿都没去,在家里剥毛豆,听曼丽数落煤球又涨价,米铺掌柜的秤又短了二两。
当家的,你听见没有?曼丽用锅铲敲他,二两!天天短二两,一个月就是三斤七两半!
听见了。账算得好。
那你明天去找他理论!
明天忙。他把豆壳拢成一堆,后天吧。
灶上的红烧肉照例烧糊了半边。他吃了两大碗。
后头的事,是白玫的内线和小报凑齐的:仇占鳌带着两个徒弟,拎一皮箱金条,准点进栈;开箱验货,手电一晃,麻袋垛后面竖起一圈枪口。他当场瘫在地上。金条过秤验戳,十根字条,与定金同号同记;能宽甫隔着桌子一口咬定:就是他,从头到尾都是他。
人赃并获。案子三天画押。
审都不用怎么审。特高课要的是大鱼归案四个字往上报功,仇占鳌要的是活命,能宽甫要的是把差事交割干净——三方各取所需,供词顺得像淌水。至于两百支药的真身在哪儿,账面上写得明白:销毁了嘛,监烧无误。
仇占鳌招得极痛快,他招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:想吃军管药,真;贪对折的便宜,真;金条,真。从买卖到赃物,没有一处对不上。他到死也想不明白,这么严丝合缝的一桩案子里,唯一的假货,是他自己。
特高课的结案文书写得体面:侦破大宗军用药品盗买案,主犯仇某,人赃俱获,同案能某戴罪协查。小报跟着登了个豆腐块。听说闸北难民棚的老户凑钱放了一挂小鞭,没人说是给谁放的。
药,如今睡在南市一家酱园的后库里。玻璃管封了蜡,一支支埋进咸鱼和腌肉底下,盐卤气冲得人睁不开眼——巡查的狗和人,都不爱往咸货堆里刨。
剩最后一程:出城,过沪西检查哨,送上接头的船。
押车的人,要干净,要经得起盘问,要在随便哪一本档案里都翻不出影子。受过训的,身上都带味儿,老手一嗅一个准;真正闻不出味儿的只有一种人——她自己也不知道车上是什么。
他把能用的名字在心里翻了一整夜。翻一个,划一个。
小邓,划掉——报童押货,本身就扎眼,一盘问就露底。白玫的人,划掉——夜莺全线在冬眠,为一车货唤醒,本末倒置。程麻子那路,划掉——认钱的手,只能用在钱能管住的地方,出了城,钱就管不住了。剩下受过训的几个生面孔,全划掉——检查哨上站着的若是老手,三句话就能闻出训练的味儿。
灯芯捻到最小的时候,天快亮了,划剩下的只有三个字:姚曼丽。
她要知道的只有一句——乡下亲戚托了当家的,捎一车咸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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