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,书店后门被拍响。三下,又三下,急得不成点。
陆行舟披衣下楼,门闩一抽,一条黑影就撞了进来。小邓。手里攥着个麻袋片裹的长条家伙,眼睛红得像两团炭。
先生,我踩过点了。少年的嗓子哑得不像十六岁的人,捕房后墙不高,拘人的屋子在西跨院,夜里守门的就一个,爱打瞌睡。我有刀,我进去背也把我娘背出来——
陆行舟一把按住他手腕,往下按,按得死死的。
你现在冲过去,你娘才真没救了。
他们抓我娘!小邓挣了一下,没挣动。
坐下。
麻袋片被夺了过去,抖开,是柄劈柴刀,刃口新磨的。陆行舟把刀塞进柴堆最底下,回身倒了缸热水,按着少年的肩让他坐在小板凳上。
你娘现在,在人家账上是顺手带的,问几句就该放的。你一动刀,她立马变成抓对了——儿子敢劫捕房,娘还能干净?你救她一夜,害她一世,再搭上你自己,搭上你身后一整条线的人。他把茶缸塞进少年手里,烫,捧着。
小邓捧着缸子,肩膀一抽一抽,到底没哭出声,眼泪砸在缸沿上。
哭完了就听我说。陆行舟蹲下来,跟他平视,救人之前,先弄明白人家为什么抓她。
天一亮就明白了。这种事在里弄里从来藏不住,老虎灶上一壶水的工夫,来龙去脉全泡开了。
咬人的是贲有德。里弄里吃线钱的老货,给捕房当了十几年包打听,年景越坏他越来劲,见天在灶披间外头竖着耳朵。前几日他跟巡捕房的人递了话:邓家那小子早出晚归,行踪诡秘,一个报童哪来那么些去处?他娘天天关起门来,肯定知道点什么。
就这么两句。没凭据,没案由,捕房例行拘人问话,转手给七十六号发了张协查的关照——发了也就发了,那边压根没派人来提。案子就这么吊着,捕房不上心,魔窟没胃口,两不管。
两不管,就是缝。
不是小邓露了行迹。陆行舟把这一条翻来覆去验了三遍——真是七十六号盯上的线,来的就不会是巡捕,是半夜的黑汽车;拘的也不会是娘,是儿子。贲有德那张嘴咬人,跟疯狗咬人一个道理,撞上谁算谁。
可疯狗咬出来的伤口,处置错了,照样烂进骨头。
陆行舟在账桌后头把这条缝掂了一整天。走军统的路子递条子?捕房卖这个面子,可条子一递,等于告诉两边:这个报童,有人肯为他动关系。走夜莺的路子花钱打点?钱一出手,价钱就出来了——报童不值钱,才活得成;谁替他出了大价钱,谁就是给七十六号递话:这孩子值大价钱,往死里查。
三条道,条条通坟地。
第四条道不在他手里。在邓家姆妈自己手里——她给半条街洗了二十年衣裳,攒下的东西,比金条硬。
这条道都不用他去铺。当天傍晚,曼丽从菜场回来,篮子往柜台上一墩,人还没进后间,火先进来了。
陆行舟!邓家姆妈叫捕房抓去三天了你晓得吧?!她叉着腰,杏眼圆瞪,就贲有德那张烂嘴咬的!阿婆给我浆洗的被面子,浆得比新买的还挺括,一角钱都不肯多收!抓她?抓一个寡妇算什么本事!有本事抓强盗去!
是捕房的事,跟我吼什么。
我吼你是让你评评理!曼丽一拍桌子,洗衣裳的姐妹们都炸了,说阿婆不在,衣裳没人洗,这日子没法过!老虎灶周家、剃头摊的赵师傅、烟纸店,哪家没受过阿婆的好?明天一早,我领着大家伙儿上捕房要人去!
陆行舟翻着账本,头都没抬:去可以。三条:别动手,别骂巡捕祖宗,只喊冤。人越多越好,嗓门越大越好。
用你教?曼丽把篮子一挎,蹬蹬蹬上楼,又蹬蹬蹬下来,补一句,晚饭自己热!
还有一桩要紧的,他留给了小邓。当夜少年又摸过来,他只交代一句话:这三天,报照常送,粥照常卖,一条街一条街走你老路线,脸上该什么样还什么样——尤其明天,捕房门口,不许露面。
我娘在里头,我在外头卖粥?小邓的拳头攥得咯咯响。
陆行舟说,贲有德咬你行踪诡秘,你就把摆给全上海看。你越如常,他那两句话越像放屁。你要是围着捕房打转,就是替他把屁坐实了。
小邓憋了半天,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:
他要做的只剩一件事,也是唯一一件。夜里百乐门方向拐了三道弯,一句闲话落进一个专写社会新闻的小报记者耳朵里:明早静安寺捕房门口,有条好新闻,带照相匣子。话到人不到,源头掐在烟灰缸里。
第二天上午,捕房门口开了锅。
先到的是洗衣妇,十来个,一人一只木盆一根棒槌,盆里堆着没人洗的脏衣裳,衣裳山一样码上了台阶。老虎灶的周老板提着铜吊来了,剃头摊的赵师傅围布都没解,他那主顾剃了半边头,也顶着半边青皮跟来了。烟纸店、酱园、修鞋的、卖粢饭的,呼啦啦围了几十号,把两扇黑漆大门堵得风雨不透。
曼丽站在最前头。仙乐斯练出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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