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嗓子,开了闸,半条马路都听得见:
邓家姆妈给半条街洗了二十年衣裳!呢子大衣洗坏过一件吗?丢过一粒纽扣吗?!你们放着强盗白相人不抓,抓一个寡妇?!
还我阿婆——洗衣妇们跟着喊,棒槌敲着木盆,梆梆梆,比锣还齐。
周老板把铜吊往台阶上一顿:我这灶上的水,阿婆挑了二十年,一分钱赊账没有过!这样的人犯法,我们全里弄都该抓!
抓我抓我!剃了半边头的那位把脖子一梗,往前凑,先把我这半边头剃完再抓!
出来弹压的是个小头目,康百顺,一脑门子汗。他认得曼丽,戏园子里捧过场的,脸上先自软了三分:姚老板娘,有话好讲,有话好讲……
好讲?一个洗衣妇把一篮衣裳直接塞他怀里,阿婆不放,衣裳侬洗!浆要挺,领口要刷!
哄堂大笑。康百顺抱着一篮子衣裳进退不得,镁光灯地闪了一记——小报记者不知什么时候挤在人堆里,照相匣子都支好了。
第三天,小报见报,标题四号黑体:《里弄寡母蒙冤记》。照片上康百顺抱着衣裳篮,脸糊成一团白。文章写得声泪俱下:寡母浣衣二十载,养大遗孤,无凭无据锒铛入狱,租界法治何在?两家小报当天跟进,连洋人的报纸都摘了一段,阴阳怪气问了一句某方新贵,威风及于洗衣妇乎。
极司菲尔路那边的动静,是又过了一天从杂役线上漏出来的:那张协查关照给退了回来,边上一行批语,笔锋很不耐烦——查无实据,发还。传话的还添了句油:里头有位大人物拿着报纸骂了一声,为个洗衣妇,脏了手面。
第四天一早,捕房放人。
邓母从边门出来,人瘦了一圈,蓝布褂子还是整整齐齐,十个指头泡得发白,裂着口子——二十年的碱水手,捕房里三天没沾水,裂口反倒深了。街坊围上去,七嘴八舌。曼丽挤在最前头,眼圈通红,嘴上还硬:阿婆,侬看看,衣裳都馊了,就等侬出来!
邓母一家一家谢过去,谢到老虎灶,谢到剃头摊,末了朝人堆外头站着的陆行舟望了一眼,隔着人,欠了欠身。
贲有德没敢露面。打这天起,老虎灶不卖他热水,剃头摊见他就收摊,他成了整条里弄的死人。
小邓从头到尾攥着娘的包袱,一句话没有,喉咙里滚上滚下。人散得差不多了,邓母才拉起儿子的手,拿她那双裂口子的手,一下一下摩挲着。
囡囡,别怕。她声音很轻,轻得只有跟前两三个人听得见,娘什么都没说。娘知道你在做正经事——你爹当年,也是这么没的。
陆行舟站在三步外,脸上那点街坊式的笑纹一丝没动,心口却给什么东西攥了一把。
三天,捕房问了她三天。这位给半条街洗了二十年衣裳的阿婆,什么都没说——她连对儿子,都瞒了不知多少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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