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,二进院,走廊尽头拐角。
高丽生在前头引路,皮鞋跟敲着水磨石,一路客气:主任候着呢,陆先生这边请。
走廊两侧的门一色漆黑,只有一扇门缝里漏出灯光,门口的木牌翻过来扣着,不给人看字。经过那扇门时,里头传出泼水声,还有铁链子搭在铁环上的轻响。
高丽生脚步没停,推开隔壁那扇门:到了。
茶室收拾得雅致。红木茶台,一方波斯地毯,墙上挂着幅墨竹,题款盖着朱红的闲章。
万啸卿亲手烫杯、拨茶,凤凰三点头,手法又稳又漂亮。
碧螺春,明前的。他把茶盅推过来,陆老弟,尝尝。
陆行舟欠身双手去接。茶盅刚沾着指尖,背后那堵墙里,闷闷地透过来一声惨叫。
男人的声音,叫到后半截劈了音,收尾时像破风箱。
墙很薄。白灰刷得雪亮,雪亮得欲盖弥彰。
万啸卿眼皮没抬,慢条斯理往自己盅里续水:这茶娇气,水一老,就涩了。
陆行舟在落座之前,就把这一局看完了。
这间茶室是考场,那堵墙是考题。一个管笔墨账目的普通人,坐在人间地狱隔壁还端得住茶盅,那他就不是普通人。在这里,体面就是供状。
所以这场考试只有一种满分的答法——考砸。
而考砸这门功课,他不用备考。十年了,他练的一直是把五脏六腑锁死;今天的活儿倒过来,把闸提开,让身体自己说话就行。
皮鞭的声音跟着来了。先是一记破空的哨音,随后是抽在湿肉上的闷响。一记,一记,不紧不慢,打鞭子的人显然不赶时间。
陆老弟听评弹吗?万啸卿摇开折扇,我近来迷这个。京戏是唱给人听的,评弹是唱给自己听的。《珍珠塔》,方卿唱道情那折,琵琶一挑——啧,魂都酥了。
听、听过两回。陆行舟捧着茶盅,内、内人爱听《玉蜻蜓》。
哦?尊夫人倒是懂行。万啸卿来了兴致,扇子在膝头轻轻打着板眼,《玉蜻蜓》好啊,庵堂认母那折,唱的是骨肉,听的是眼泪。可惜上海的书场,如今是一年不如一年喽。
墙那头换了动静。哗啦一桶水泼下去,跟着是呛咳,一声连一声,咳得撕心裂肺,中间夹着灌水的咕咚声。
宁波人,万啸卿的扇子还在打板眼,照理该听滩簧?
听……听的。陆行舟的牙齿磕着盅沿,磕出一串细响,小、小时候听。后来,后来到上海,就……
就听夫人的了。万啸卿哈哈一笑,惧内是福气,陆老弟。
第三声惨叫撞在墙上的时候,比前两声高了半个调,拖得极长,中途换了两口气。
陆行舟的手一抖。
茶泼出来,泼了半盅,烫在虎口上,他了一声,慌忙去摸手帕,手帕没摸着,先带翻了茶托。
烫着没有?万啸卿关切地问,顺手替他把茶托扶正,这盅子矮,是容易泼。
没、没事,主任,我自己来,我自己来……
墙那头,什么铁家伙拖过水泥地,一路拖出牙酸的锐响,拖到墙根,停了。
接着,空气里渗进来一丝若有似无的焦糊味。
说起来,万啸卿用扇骨点点他,笑眯眯的,听说尊夫人烧得一手红烧肉?
糊的。陆行舟脱口而出。
她、她烧十次,糊九次……上个礼拜那回,锅、锅底都烧穿了……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,一半是安排好的,另一半不是,主任要是不嫌弃,改、改天……
第五声惨叫起来的时候,前头那点人声没有了,只剩一条嗓子在硬扯,扯到最高处,咔一下,断了。
断了之后,是安静。
安静里能听见的东西反而多了:椅子腿挪动,一句压低的问话,字听不清,只听得出那个懒洋洋的腔调不耐烦了;然后是打火机开合的脆响,一下,两下。
陆行舟的手指在膝盖上掐进了肉里。桌面底下,没人看得见。
安静比惨叫难捱。陆行舟脸上最后一点血色,顺着这段安静褪了下去。他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——嘴唇发青,额角挂汗,一张纸糊的脸。
这不全是演的。
隔壁那个人,从头到尾没报一个名字。惨叫的间隙里,他反反复复只有三个字:不知道。鞭子落下是不知道,烙铁上来还是不知道,一个字一个字,往自己肉里咬。
这样的扛法,陆行舟认得。受过训的人,才这么扛。当年教他的人说过:熬刑没有诀窍,就是把要说的话嚼碎了咽回去,一遍,再一遍,嚼到自己也信了那三个字为止。
隔壁那个人,正在一遍一遍地嚼。
是哪条线上的,他不知道。叫什么,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一件事:墙这边坐着的人救不了他,还得陪着杀他的人,喝茶。
墙这边,万啸卿聊完了红烧肉,聊苏州的酱汁肉,聊他小时候巷口那家面店的焖蹄,扇子摇得四平八稳。人间地狱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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