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桩,还是夹在一册《戏考》里送来的。
老地方,茶楼雅座。高丽生把书往桌上一推,压着嗓子:主任讲,上回的清册,虽说跑了几趟空腿,东西是真东西,成色足。这回的,费心。
陆行舟翻开书。夹页里一张纸条,小楷一行:崔某,四十七,苏州河码头线坐探,查此人现下落脚何处。
他脸上没动,心里把档过了一遍。
姓崔的这个人,他知道。区本部外围名册第三册,码头线,人称老崔,报关行跑街出身,专记日军码头的装卸和船期。前年开仗,吴淞口外一艘运兵船的准信,就是这条线递上去的。
七十六号的黑名单上,此人挂了号。悬赏三百。
这就不是清册了。清册是纸,这是一条命。
老崔这样的人,在军统的账上不入流:没军衔,没薪饷册,一个月领几块车马费,报上来的船期十条里未必用得上一条。可前年那一条用上的,换的是多少人命,账房先生算不出来。
高丽生在对面剥瓜子,剥得漫不经心,眼睛没离开过他的脸。
老高,陆行舟合上书,眉头皱出苦相,查档要动卷宗,动卷宗要登记。这个字签下去,是押脑袋的。
主任晓得难。高丽生笑,所以才讲,这桩办下来,陆老弟往后在号里,就不算外人了。
话讲得体面。陆行舟听得懂:这是接着验成色。上回验纸,这回验血——肯不肯沾。
肯,从此是一条船上的人。不肯,前头那点便成了逗人玩,软钉子连根拔掉,这条通道就算走到头。
给假的,更死。出题的人手里多半捏着半份答案——黑名单上挂号的人,行迹早被摸过一轮,递上去的东西对不上旧账,当场穿帮。
只剩一条道:给真的。
给真的,又不能叫真的管用。
这道题他在电车上想了一路。到站的时候,解出来了——情报这样东西,有个天生的毛病:它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纸上的行踪再真,也只真到落笔那一刻。他要做的,就是让笔落下之后,人先走一步。
不是他去挪人。他一根手指头都不能碰那个人——要让军统自己,规规矩矩、堂堂正正地把人挪走。
回到区本部,他先给自己的枸杞茶缸续了水,趴在桌上补了半个钟头的觉,才慢吞吞开始理公文。咸鱼有咸鱼的时辰,急事越急,越不能坏了这个时辰。
他没去碰码头线的卷宗,翻的是自己案头的积压公文。
译电科经手的签呈,永远办不完。他要找的那份在待办里压着:情报处排定的秋季外线整训案,苏州河码头线在列,三个坐探换防两个,公文早拟好,原定十月中旬办,就等排到日子。
他把这份签呈抽出来,搁进的一摞。
理由是现成的。大清洗之后,重庆三令五申外线从速整顿,积案从速清理。他做的事,不过是把一件本来就要办的事,提前了半个月。
方鉴清签转签得飞快,照例只看抬头:整训整训,早整早太平。
处里核了,电报当夜发出。手续一道不缺,每个签字都出自本人的手,每一步都踩在成例上。往后不管谁来翻,看到的都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公事——秋季整训,年年都有。
针对谁?谁也不针对。调令上是整条码头线,三个人一起动。
第五天,老崔交卸差事,去了宁波,接甬江口的船期线。这老跑街临走前照旧在老虎灶吃了碗茶,跟灶上抱怨了两句差事说换就换,骂骂咧咧上了船。他到死都不会晓得,这道嫌它来得突兀的调令,是谁替他求来的一条命。
第七天,陆行舟才把的结果递出去。晚这两天,是做给人看的——冒险查档的人,总得有个瞻前顾后的样子。
字条上全是真的:住闸北潘家湾,独幢灶披间;每日清早在码头对过的老虎灶吃茶;左腿微跛,落雨天更重。连他惯坐的那张靠窗桌子都写上了。街坊四邻,个个能作证。
只是那间灶披间,上礼拜就退了租。
七十六号扑过去是第九天夜里。四辆车堵死弄堂两头,破门——屋里一张光板床,半只缺耳的夜壶。扑空。房东抖着手讲,崔先生礼拜前就搬了,讲是乡下寻着事体了,去向没留。带队的行动队员把老虎灶掀了个底朝天,灶上老倌指着靠窗那张桌子赌咒:人是真坐在这里吃了两年茶的,跛脚,爱吃粗茶,一分钱没欠过。
万啸卿派人核。核出来处处扎实:那人确实住过,确实跛脚,确实是军统的坐探;军统内部一纸例行调令,秋季整训,签发日期在字条送到之前——军统的档案更新得慢,外线动向,卷宗里向来要迟个把月。
条子是真的。人是刚走的。
军统的调防,谁算得到?这话不用陆行舟讲,七十六号自己的核查报告替他讲了。
隔几日吃酒,高丽生嘬着牙花子学话:主任翻着报告,哼了半段《空城计》,末了就一句——陆老弟的货,成色足,火候上差了半口气。
折杀我。陆行舟给他满上,下趟一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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