赶早。
下一桩来得很快,像存心赶早给他看。
这回指名的是闸北一爿烟纸店的老板,叫敖立本,也是外围坐探,盯的是铁路货栈。
调防这招不能再使。同一片外线,一个月里两道调令,签字的手不抖,看公文的眼睛也要抖。
他换了一路:经费。
外围的经费按季拨付,汇路走香港转,原就时通时断。敖立本那条线的季度签呈递上来,他挑了个真毛病——附件缺一页对账单——照章退回补办。一来一回,拖过了拨付日。
外围有外围的死规矩:经费两期不到,视同断线,自动休眠,停一切活动,各自谋生。这规矩是军统自家定的,白纸黑字。
他连一个字的令都没下。那条线自己缩了回去。
半个月后,敖立本把烟纸店出了兑,门板上贴张红纸:回乡完婚。人回了浦东乡下。
陆行舟递出去的条子,照例句句是真:店址、门面、进货的日脚,连柜台底下防抢的那杆火药枪都写上了。
七十六号的人寻到时,新店主正在里头糊墙纸,问什么都答:前头那位敖老板?讨娘子去啦,喜酒都请过街坊了,红蛋还分了两篮。
事后照例有人核。核出来照例扎实:经费签呈上的毛病是真毛病,退件的批语是会计科的成例批语,补办的公文此刻还在重庆的邮路上爬。一个坐探断了饷,收摊回乡讨娘子,天经地义。
头一回,是拿公文把人推走;这一回,是把线饿瘦,叫它自己往回缩。头一回动的是人,这一回,他连人都没碰。
两桩事,给的都是真情报,救的都是活人,留的都是死流程。真,是给万啸卿验的;活,是他自己记的;流程,是给往后所有翻旧账的人预备的。
每一步都得踩得极准。差半寸,沾血;差一寸,掉下去。
他也替万啸卿数着数。运气不好,一回是运气,两回是手气,第三回,就是名声了。
入了深秋,第三个名字递了出去。又扑空——这回真怪不到他,那坐探的老娘殁了,人回原籍奔丧,七十六号赶到时,灵棚都拆了。奔丧是真的。至于那张讣告为啥登得比丧事还早两天,就没人查得到了。
老天爷都来帮忙的时候,陆行舟反而睡不着了。
万啸卿不信运气。一回不信,两回不信,三回,他会信一样别的东西。
第三次扑空的第二天,弄堂口烟纸店的小囡跑来拍书店的门:陆先生,电话!
传呼电话的听筒里,那头很静,静得听得见一架留声机转着半段慢板。
陆老弟。万啸卿的声音像跟老熟人寒暄,三回了,回回差半步。我这个人,不大信运气。
主任,我——
业务上的事体,电话里不谈。那头轻轻笑了,你几时得空,来号里坐坐。我新得了一饼好茶,请你吃茶。
电话挂了。第二天,高丽生送来正式的口信,连吃茶的地方都替他安排停当——
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,后楼,审讯室的隔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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