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有暗线,还是七十六号自己漏了风?这盆疑心的水泼出去,泼向哪边都好,只要别泼向册子本身。
写到这儿,楼道里响起值星官查岗的脚步。门推开一条缝,看见译电科的陆咸鱼趴在案上,呼噜打得四平八稳,口水眼看要沾上册页,骂了声什么,把门带上了。
脚步声下了楼,他把脸从袖子上抬起来。那页纸,压根没沾着。
天亮前,誊抄件封口。原册入档,推进架子最深一格,上头压了三捆旧军报。
回到书店已是晌午。曼丽端出一碗泡饭,眼睛在他脸上刮了一圈:夜班夜班,人家上夜班养家,你上夜班养眼圈。当家的,值几个铜钿?
一份宵夜钱。他接过碗。宵夜钱是真的,碗底两根酱瓜也是真的。这一夜里别的东西值多少,没法算,也不能算。
第二日傍晚,高丽生的车停在书店斜对面。册子夹在两本新到的戏考中间递出去,陆行舟点头哈腰:高副官,替我在万主任跟前美言一句——我这个人,别的本事没有,抄账,不错一个字。
晓得晓得。高丽生夹起戏考上了车。
打烊以后,他在灯下写了一行蝇头小字,卷进书脊:打浦桥栈房,存根两箱,账面已抹;旧线还在城里的,能撤则撤,能断则断。疏影收书上架,指尖在书脊上停了半息,什么也没问。
三天后书签有了回音,老周的口气,八个字:纸抹了,人,我们来挪。后头还缀着半句——旧线五处,断三,挪二。
往后半个月,打浦桥热闹了三回。
头一回,两部卡车,起走四十二箱霉军服,当场点数,一箱不差,押车的还当场拆了一箱验霉斑,验完在回执上打了个勾。第二回,电池、油桶,连南墙那口木柜都抬走了。第三回人翻了倍,直奔东一架下层,掀了半个栈房,撬开两块地皮——空的。
东二架那垛汽油桶,三回,没人挪过。
夜莺那头零零碎碎凑来的信儿:第三回扑空当晚,极司菲尔路灯火通明,万啸卿没查册子,立案叫备件案,审的全是自己人——头一回下栈房的稽查、看库的门房、连开卡车的司机都关了两天,顺带给军统留守暗线记了一笔悬账。两箱天底下没有的真空管,替他把七十六号的眼睛,牢牢按在了七十六号自己身上。
三回有获,三回扑空,查无破绽。册子递出去半个月,没有一根手指头,点到过那两页。
又过两日,高丽生来还戏考,茶喝到一半,笑眯眯放下盏:万主任特意关照,叫我务必带到一句话——陆老弟给的东西,真干净啊。
送走人,陆行舟在柜台后把这句话来回掂了三遍:夸货干净,是收货;专程带话,是验货——万啸卿从来不信太干净的东西,这一句夸,是下一道题的题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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