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园里两个浇花的仆人,把脑袋齐齐埋进了花盆。
备好的三十句骂词,曼丽一句没用上。这丫头不遮不掩,一拳一拳还是打在棉花上。她刚要开口,石阶上的人先喊出来了:
“我就是喜欢他,怎么了!”唐蜜脖子一梗,声音一点不抖,满园子听得见,“我喜欢他三年了!没偷没抢,我就是想晓得,他心里那个人,是谁!”
曼丽叉着腰,由头至尾听完了。
她忽然笑了。
“小姐,你喜欢的,是个影子。”
唐蜜一愣:“什么?”
“他这个人啊,一半给了这个家。”曼丽的声气慢下来,不泼了,“给我,给灶披间,给那爿书店,给一日三餐。另一半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给了什么,我不晓得。我做他三年老婆,只晓得他夜里觉少,饭吃得好好的,筷子会停一停。我勿问。”
“反正——”她看着石阶上的人,一个字一个字讲,“没剩下能给你的了。”
石阶上没了声音。
唐蜜张了张嘴。她想说你胡说,想说我不信,想说全上海没有我唐蜜要不到的东西。可这三年,戏票、金笔、生日酒、写着她名字的藤椅——样样都使过了,那个人客客气气,滴水不进。她长到这么大,要风得风,头一回撞上这堵墙:喜欢是一回事,有没有用,是另一回事。她连追问都没处追问——那个“别人”,是男是女,是人还是事,眼前这个做太太的都讲不上来。
花园里静了一息。浇花的仆人壶里的水浇空了,也不敢动一动。
“那你……”她半天挤出一句,“那你不气?”
“气啊。”曼丽拎起报纸包,“气完了,烧饭。小姐,守一个人,勿是拿住他,是守牢他的一日三餐。这个位子我占牢了,勿让。”
她看了看那张绷着的、眼圈慢慢泛红的脸,到底把话放软了半寸:“侬这份心,伊晓得。伊那个人,受人一分好,心里记十分,嘴上一分勿讲。”
唐蜜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转,没掉下来。她扭头往门里走,走了两步又站住,从手袋里掏出一只小纸盒,回身丢过来。
“昨天刚到的船货。派克的笔尖,配他那支笔的号。”她声音发闷,“替我给他。”
讲完她绕过曼丽,径直出了自家铁门,高跟鞋把巷子里的石板敲得脆响。走到巷口,她站住,回过头,眼睛红着,嗓门却清清亮亮:
“姓姚的!你要对他不好——我抢回来!”
一辆雪佛兰卷起半巷梧桐叶,走了。
曼丽立在原地,半晌,低声骂了一句:“小赤佬,倒会挑人喜欢。”骂完,自家先笑了。
暮色里,曼丽回到拉都路。店堂里灯还没点,陆行舟今夜轮值,不在。她手里掂着那盒笔尖,掂一下,叹一口气。小祖宗。三年,没落着人家一句准话,临了还惦记他那支笔缺笔尖。
老门房从门房间里迎出来,手里托着一张帖子:“陆家娘子,方才一辆黑壳子汽车停了停,投下这个,指名陆先生亲启。”
帖子烫金,字不多:丹桂第一台,后日夜场,雅座包厢,敬备清茶,恭候台驾。
落款三个字:万啸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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