征船的告示贴到苏州河码头那天,程麻子正蹲在栈桥头啃大饼。
日军军资船队要沿江上行,往前头运弹药军粮,汽船拖力不够,征民船,连船带人。别家船主哭天抢地,有个不识相的跪下来抱曹长的腿,挨了一枪托。轮到程麻子,他大饼没放下,头点得比舂米还快,三条驳船双手奉上,转脸又朝翻译哭穷:船工年前跑散了一半,总得容他现雇几个,不然船开到江心打转转,误了皇军的军期,他一个脑袋不够砍。
翻译不耐烦,挥手:雇,三日齐人,误期军法。
程麻子哈着腰退下来,蹲回栈桥头,接着啃他那张大饼。码头上的人背后骂他没骨头。他听见了,连眼皮都不撩。
当夜,码头账房后屋。来人把两根小黄鱼搁在桌上。程麻子伸出两根手指按住,只问:“几个人?”
“七个。”
“会水吗?”
“撑篙、掌舵、烧火,都拿得起来。”
“那就是船工。”小黄鱼进了怀里,“我的规矩你晓得——收钱,办事,不问人。哪天上船,哪段下水,你说,我听。”
来人报了一个江段。程麻子拿烟锅在鞋底磕了磕:“晓得了。那截水急,缆绳老出事。”
第二十一天清早,最后两组七个人上了船。挑担的,扛铺盖的,一个满脸锅灰的伙夫。七个人里,五个真会撑船——组里挑人的时候就照着水边人挑的;剩下两个,一个管灶,一个装哑巴。程麻子把七个名字混在四十几个老船工的名册里,按了红手印,墨迹有新有旧,看不出先来后到。
曹长点验的法子简单:数人头,对总数。数到第二遍,少一个——一个真船工蹲在船尾茅坑上。程麻子一脚踹过去,连踹带骂,骂了整条苏州河的娘。曹长让这通骂逗乐了,摆摆手,验讫。
没人查脸。这一船人,是皇军自己征的。
动身前夜,小邓挨个传过一句话:“上了船,该吃吃,该睡睡,别躲人。日本人盘天下所有的船,只有一种不盘——他们自家队列里的。”
开船那天是个大晴天。炮艇开路,火轮居中,几十条民船拖成一条长蛇,每根桅子上都插了面膏药旗。吴淞口那座检问所,照片挂了二十几天,口子上查手、查茧、查眼神,查得鸡飞狗跳——今天哨兵在岸上立正,望着船队过,举手敬礼。
电台手都锦棠的照片就贴在岗亭玻璃后头。他本人蹲在船头刮锅底,从自己的通缉照片跟前漂过去,相距不到二十丈。哨兵的眼扫过来,扫的是船队编号,不是人脸。谁会查自己征来的船。
都锦棠把锅底刮得当当响,一下没停。有个年轻的伪警多望了船上两眼,被班长拍了一巴掌:军船也是你看的?滚去查你的舢板。
过江湾,过吴淞,过所有这二十几天里查手、查茧、查口音的口子。别的船排队挨盘,一条舢板翻个底朝天;军资船队一到,卡子上先清航道,巡逻艇远远让开,岸上的兵挺胸凸肚地敬礼。船头那面小膏药旗,比什么路条、什么良民证都好使。
动身前小邓还捎过后半句话,是陆行舟原话:“出城的路,我替你们找遍了。找来找去,天底下顶安全的位置,是敌人队列的当中间——他们的枪口一律朝外。”
伙夫在船尾灶间生火,煮了一锅糙米饭。傍晚夜泊,火轮上下来个日本兵,端着饭盒来蹭热水,比划着要一口锅巴。伙夫给他铲了一大块,又添了半勺咸菜。那日本兵蹲在船帮上吃得香,含混地抱怨,说在上海查了大半个月的抗日分子,一个大鱼也没捞着,倒叫蚊子咬了一身包。
伙夫听不懂,只嘿嘿笑,又给他添了一勺。
船队昼行夜泊,逆水上行。程麻子拨给头一条驳船的老舵工姓慎,叫慎阿根,五十出头,在江上撑了四十年船,一双手全是缆绳勒出来的沟。他收的是程麻子的钱,办的是程麻子交代的事,多一个字不问。白天他把那根拇指粗的头缆“随手”搭在缆桩的锈茬口上,船一颠,绳一磨。夜里收缆,他借着检查的名义捻一捻断面,第二天照旧搭上去。三天下来,缆绳磨出一蓬毛边,瞧着还有七分好。
断在哪一夜、哪一段水,他肚里有数。那截江面底下有暗流,夜里泊船,船身一荡一坠,江水一顶一松,毛透了的缆,自己就到了寿数。这门手艺没处学,是老船工熬了半辈子夜,看断过的缆看出来的——什么样的绳该断不断,什么样的绳不该断偏断。
第三夜,风顺,水急。头缆呻吟了半宿,后半夜咔的一声轻响,断口散成一蓬麻花——是磨断的,不是割断的,拿到太阳底下验也验不出手脚。
驳船无声无息退出泊位,顺流而下。
火轮上的探照灯扫了两下,江雾一裹,什么也没照见。军令压身,天亮前要赶到前头卸口,没人肯为一条征来的破驳船回头。拖头的账上记一笔“缆断船失”,完事。征来的船,丢了也不心疼,又不是皇军自家的船。
船上没人点灯,没人出声。七个人贴着舱板坐着,听江水从船底滚过去。船队的灯火在上游越缩越小,缩成一串豆子,拐过江湾,没了
>>>点击查看《谍战代号灯芯》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