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漂出七八里,慎阿根才起身,一根长篙点着水,驳船斜斜切进汊子口。芦苇荡深处,水鸟叫了三声——两长一短,是人学的。两条小划子分开苇子迎出来,接缆的人抓住绳头,低低说了句:“顺风顺水。”
都锦棠跳上划子的时候,腿一软,坐在了舱板里。接应的人拿蓑衣裹住他,什么也没问。
隔一夜,下游三十里,第二条驳船照方抓药,连断缆的时辰都差不离。押队的日兵在拖头上骂了几句支那破船破绳,登了记,船队照旧开路——前线等着弹药,谁肯为两条空驳船耽搁军期。
第二十三天夜里,书店打烊,后门上闩。
疏影把译好的电文放在账桌上。根据地的回电,只有六个字:
“三十七,谢上海。”
她摊开那张只有自己认得的账纸,把最后一道记号勾掉,铅笔搁下:“九组,三十七人,二十三天。”顿了顿,“一个不少。两个重伤的,也活着到了,那边的医生说,腿保得住。”
从戏班出闸北那天算起,二十三天。老金那双泡烂的手,棺材里那一声哼,谢仲文剃掉的胡子,裘阿桂肚子里的潮水,程麻子怀里的小黄鱼——三十七个人,从九条道上,走成了同一个数目。
“收尾。”陆行舟说,“九条线用过的歇脚点,全部冷下去,三个月不准再碰。借过的壳,一个一个还回去——戏班的行头车、教会学堂的旗子、防疫所的章。程麻子那边再送一笔,买他往后忘得干净。慎阿根不能留在江上了,让夜莺给他在浦东寻个看仓库的差事。”
疏影一条一条记进心里,不落纸。末了她说:“那边问,要不要给上海记一功。”
“记什么功。”陆行舟把电文凑上烛火,看它烧成一只黑蝴蝶,“咸鱼晒太阳,翻了个身。”
疏影没接话。烛光里,她嘴角那条一向绷直的线,松了一松。
陆行舟从怀里摸出旧怀表,拧开表冠。平日上弦,他数到二十四就住手,留半口劲,弦不容易乏。今夜他上得很慢,拇指一圈,心里过一个名字。
老金,谢仲文,都锦棠,棺材里那两个……一圈,一个名字。三十七圈,一圈不多,一圈不少。
他把表贴在耳朵上听了听。走得很稳。
疏影收拾账桌,吹熄了一支蜡烛,留下一支。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。这一夜的书店后间,没有惊雷,没有枪声,只有一块旧怀表在嘀嗒嘀嗒地走,走得比哪一夜都足。
同一夜,76号档案房,那卷压了二十几天的专案卷宗合了上去,封皮上盖了个朱红的“缓办”。万啸卿站在墙前,那幅江浙地图上,三十七枚红头图钉,一枚一枚,全空了。
他把茶盏轻轻搁回碟子里,笑了:“好手段。请帖,可以送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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