朵上那支烟掉在地上,叫后头串着的人一脚踩进泥里。”
“他没喊?没跑?”
“喊什么?跑什么?”瘸子拿锥子指指街两头,“枪口底下,串走的哪个不是闷头走。倒是有个卖菜的婆娘扑上去拉她男人,叫枪托砸开了,坐在泥里嚎。你们那位爷们儿倒镇定,临上车还回头看了眼烟摊,八成惦记那两个铜板的赊账。”
“抓去做什么?”
“抓夫呗。”瘸子锥子扎下去,“那天一气串走三十几个,说是拉去吴淞口修工事,管两顿糙米饭,一个月放人——放不放,天晓得。有一家子去宪兵队门口讨人,讨着两枪托。”
小邓又寻着保甲长对了一遍。册子上白纸黑字:某日午后,日军征夫三十七名。保甲长缩着脖子补了句:“征夫不入案,不算抓人。上头说了,这是‘协力’。”
小邓站在巷子口。青石板上还留着半截烟蒂,泡烂了,跟泥长在一起。
*
“没叛变。”夜里,小邓在书店后间回话,声音发涩,“也没被捕。叫人当牲口捡走了。”
裘阿桂失联第三十九个钟头,真相齐了。
后间静了半晌。
“咱们防他叛变,防他被捕,防特高课顺藤摸瓜。”小邓攥着帽子,“没防着这一条。”
“乱世里的人命,本来就是撂在路边的东西。”陆行舟说,“兵来了拿去填枪眼,工事缺人拿去填土方。谁拿他当特务?人家连问都懒得问他一句。”
小邓松了口气:“那线——”
“线死了。”
“可他没暴露啊!”
“他人在吴淞口,天天打日军哨位底下过。”陆行舟一字一字地说,“工地上三教九流,跑水路认得他的,一只手数不过来。哪天宪兵闲下来对一遍名册,哪天哪个熟脸多看他一眼,谁保得齐?三个点、五张脸、一条水路,全在他肚子里。他在日本人手里一天,这条线就脏一天。脏了的线,不能再走人。”
疏影在纸上把那条水路划掉。铅笔道子拉得很直。
“还有他。”陆行舟说,“打听吴淞口工地的包工头。抓夫的规矩,花钱能雇人顶替。备两根小黄鱼,赎。”
疏影笔尖一顿:“规程里没有赎人这一项。”
“规程把他当叛徒防了两天。”陆行舟说,“总得有人把他当个人,领回来。”
水路死了,吴淞的口子还得开。疏影把剩下的路在桌上比出来:出租界,插杨树浦,贴着江边的厂区折向北——绕开军工路检问所,只剩这一条。
“杨树浦一带盯得紧。”她说,“得先摸底。”
第三天上午,站里牌桌上,陆行舟摸底摸到了——雷震虎新兼了督察的差,提篮桥到杨树浦,划进他辖区,正是春风得意。
齐同光笑得一脸褶子:“雷队长如今是队长带督察,一肩挑两担,兄弟们往后走那片,可得先跟您打招呼喽。”
“少灌米汤。”雷震虎嘴上骂,眉毛却是飞着的。他扫了一眼对面缩着打瞌睡的陆行舟,鼻子里哼出一声,“有的人一辈子摸不着的差事,老子凭本事挣的。”
陆行舟眼皮都没抬,出了张废牌:“雷队长高升,回头我请吃酒。”
雷震虎把茶碗往桌上一墩:“酒先记着!下礼拜起,我那片子大清查,明卡暗哨,连查七天,犁他三遍!有内鬼,这回给老子留下!”
陆行舟陪着笑摸进一张牌,牌面上的字半天没看进眼里——第四组仅剩的那条活路,一头扎在雷震虎要犁三遍的正当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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