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点缺一刻!”她想都不用想,“弄堂口卖馄饨的梆子刚敲过,我倚在门背后等伊!那件长衫我扔在脚盆里泡了两日,烟臭都泡勿脱!”
问的还是那句话,答出来的枝枝杈杈,却比头一遍更多、更乱,一根一根都带着毛刺。
文书搁下笔:“问好了。”
“早讲呀。”她抹了一把眼睛,横回来,“我屋里厢煤炉上还煨着汤。”
纱窗这头,核桃停了。
高丽生觑着脸色,小声:“主任,查过的。十四那夜,牌九档的档主、伙计,加三个赌客,口径全对得上——姓陆的从八点坐到半夜,输得脸都白脱。档上记的数目,同伊讲的,一个铜板勿差。”
万啸卿没应声,听着隔壁那女人擤鼻涕的声音,慢慢笑了。
“怕,是真的——进门辰光腿肚子抖。气,也是真的——讲到铜钿,眼睛里有火。”他站起身,“教出来的供词,越问越齐;真的物事,越问越乱,乱得有筋骨。啥人肯把自家男人的皮,当着外人一层一层剥?连男人跪搓衣板的丑都朝外抖?这种戏,祖师爷都教勿出来。”
他走到长案前,提起朱笔。
“一个在老婆面前装加班去赌钱、还会被抓包的男人——”笔锋落下,把“陆行舟”三个字划掉,“做勿了那只手。”
“送陆太太回去。包半斤茶叶,赔个礼。”
黑车把人送回弄堂口,天已经擦黑。
陆行舟早散班到家,把桌子擦了三遍,听见汽车声,又坐回去,拿起报纸,翻到中缝。
曼丽一进门,把那包茶叶掼在桌上,叉腰就骂:“陆行舟!侬个死没良心的!都怪侬赌钱,害我吃茶!吃的啥茶?白开水!凳子冰冰冷!问了我两个钟头!茶叶倒晓得包半斤,龙井——哼,我看是拿人当猴耍!”
“是,是。”陆行舟倒了杯滚烫的水,塞进她手里。
“三十一块六!我到今朝记得清清爽爽!”
“戒了。”他说,“真戒了。往后薪水,一个铜板勿少,全交侬。”
她捧着杯子,气焰塌下去一截,声音也塌下去一截:“……我在里头,真怕。隔壁像有人,看勿见,听得见喘气。”
他伸手,把她冰凉的手指裹进掌心。这是今天第二回。
她永远不会晓得——那一夜的赌钱,是排好的戏。
极司菲尔路响枪之前三个钟头,他已经坐进了牌九档。挑的就是福州路那家:人杂,眼多,档主记账记得细。他一把一把,把半个月薪水输给一屋子生人看,输到档主都劝他歇手;烟是一根接一根点给领口闻的;散场掐着表,两点缺一刻进弄堂口——卖馄饨的梆子,也在他的戏单上。
“加班”那个谎,故意撒得潦草,一戳就穿;连“招供”都招得有章法——熬足半宿再松口,松得七零八落,好叫她把每一个数目、每一股烟臭,都刻进骨头里。
连“记性推板”这句实话,也是他一年一年演给她攒下的。
教一百遍的伪证,抵勿过一句带气的实话。可实话要能救命,得有人提前把它做成真的。
做这台戏的本钱,是她红着眼圈,当着外人剥自家男人的皮。这笔账,他记下了,同以前那些笔,记在一处。
“看啥?”曼丽鼻子还红着,把手抽回去,“夜饭没烧,自家想办法。”
“我去买生煎。”他拿起帽子,“多买一客,虾仁的。”
同一个时辰,日本领事馆二楼,一盏台灯亮着。
佐藤宽合上一册人事档案,翻开自己的黑皮本子,钢笔尖在“陆行舟”三个字外头,轻轻画了一个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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