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像账房先生扫过一枚铜板。然后他笑了笑,朝陆行舟点了点头。
不是怀疑的笑。是猎人打山边过,对路上碰见的每一只活物一视同仁的笑:此刻皮毛无用,故而暂免开枪。
陆行舟哈着腰还礼,大气不敢出,十足小职员撞见阎王的怂样。这不用演——后颈那层寒毛,是真的立着。
核桃声由近而远,咯,咯,不紧不慢。
出门时,人领回来了,少了两颗牙,一路千恩万谢。陆行舟脑子里装的却是另一本账:三道门,九个岗,一圈电网,一棚狼狗;从大门到后院一百七十步,步步在别人枪口底下。
当夜,阁楼。三笔并成一张图,摊在他脑子里。他闭着眼,一条路一条路走。
强攻——要一个连。他连一个班都没有。
伪造手令调人——提地字号的人,万啸卿要当面核对手令,他定的规矩,他自己就是最后一道门。
买通看守调包——钥匙三分,班头三天一轮,生面孔连第二道门都进不去。
劫车——万啸卿不移送、不过堂,审讯就在院里办,车都不用出门。
火攻、掉包、借刀,连让日本人同七十六号窝里斗的歪主意,他都拆开来算过一遍。算盘打到后半夜,答案摞在一起,全是同一个字。
一条一条走,一条一条断。每条路的尽头,都站着走廊里那个点头微笑的人。这局棋万啸卿摆了个明棋:车马炮一个不藏,就摆在当面给你看——看得越清,越晓得没得走。
这个局,正面无解。硬救,是拿一整条线、几十条人命,去换一个“来过”。
“真的一根空隙都没有?”小邓的声音在抖。
“有缝。”陆行舟睁开眼,“每条缝里都插满签子,签子上都淬了毒。这勿是牢,是一张嘴,张着等人往里跳的嘴。”
“那……老周先生就在里头,夜夜听着?听隔壁……”少年说不下去了。
陆行舟没接话。茶缸里的枸杞沉在底,水早凉透了。他抬手攥住茶缸,攥得指节发白,到底没摔——摔了,楼下曼丽要上来问的。
他不是没起过念头。孤身一个人,揣两把枪,混进去换老周出来,命抵命,痛快。可老周教他的第一课就把这条路堵死了:灯芯不亮,是为了整盏灯不灭。他这条命后头拴着电台、拴着夜莺网、拴着刚接回来的那条线,拴着几十个还活着的人。他跳进那张嘴,嚼碎的就不止他一个。
道理全懂。懂,是一回事;咽下去,是另一回事。
第二天照常点卯,照常打瞌睡,照常输给齐同光两块钱牌钱。散班回家,曼丽端上一碗咸齑黄鱼汤,看他喝了两口就搁筷,伸手探了探他额头:“覅是着凉了?”
“嗯,有点。”他说,“早点困。”
有些病,是不好叫郎中看的。
第三夜,小邓翻窗进来,一屁股坐在地板上,手抖着去脱鞋。
鞋底夹层里,摸出一个搓得极细的纸卷。
“倒马桶的杂役,收了金条,只肯递这一回,人明朝就辞工回乡下……”小邓的嗓子哑了,“老周先生从里头递出来的。”
陆行舟就着烛火展开纸卷。一指宽的卷烟纸,字是烧焦的火柴头写的。老周的笔迹——过了三堂刑的手,一笔没抖,笔画稳得像刻上去的。
只有四个字。
“别来。守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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