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十六号的车也停到了他家弄堂口。第三天清早,十六铺的趸船底下捞起一具浮尸,西装口袋里两张当票,鞋少了一只。
巡捕房结案,两个字:自毙。
从头到尾,军统没抓一个人,重庆没打一颗子弹,更没有哪个姓陆的在哪张纸上签过一个字。财政系以为是自家稽查的功,工部局以为是自家撞的运,七十六号以为是自家清的门户——三家各自收账,谁也不知道桥在哪里。
假币的盘子,纸、印、库、出货的口子,一夜断成四截。日本人想重新攒起来,少说半年。这半年,法币在上海的牌价,稳住了。
报上连登三天头条,工部局督察长照了相;重庆明令嘉奖经济稽查某处侦办得力唐季礼在饭桌上难得多喝一杯,说囡囡带回的材料派了大用场。唐蜜一头雾水,只当爹爹夸她纠纷办得漂亮——纠纷确实办妥了,久丰纸号乖乖发货,还倒赔一笔运费。
军统上海区,一根毛的功劳没沾着。
牌桌上,郑百川摔出一张白板:格记漂亮。可惜,勿是我伲的手笔。啥人做的局,查过伐?
齐同光陪笑:查了。工部局讲,例行查缉,撞上的。
郑百川鼻子里哼出一声,上海滩啥地方,好撞着四百三十万?
这话传到三楼,陆行舟正给通报电文登记归档。验印、登簿、呈送,一笔一画。全篇他只多看了一眼——通令嘉奖的名单里,没有一个他认识的名字。
好,这就对了。桥搭好了,人不能上桥;桥上一旦有他的脚印,桥就成了尾巴。
书店开张前夜。
楼下,曼丽拿块绒布擦柜台,擦一记,哼一句,四季歌跑了调也照哼。柜台是旧货行淘的,玻璃缺个角,她拿红纸剪了朵花贴上,倒像是故意的。
当家的,她头也不抬,米价三天没动了。张家姆妈讲,连银楼的金价都乖了。侬讲怪勿怪?
阁楼上,陆行舟应了一声。
还有桩怪事。她把绒布甩上肩头,明朝开张,侬讲勿许放炮仗。开店勿放炮仗,啥人晓得侬开张?
书店么,要静。他探头下来,炮仗钱省下,给侬扯旗袍料。
两件。
一件半。
一件半是啥物事?她眼睛一瞪,想想又算过账来,好,一件半——半件做马甲,冬天套外头。
绒布在玻璃上转了两圈,她的声气忽然软下来:讲起来,从前我想的是弄堂口一爿小铺子,红布金字,挂两个字,卖点针头线脑。她直起腰,朝这爿两开间的店堂四下望了一眼,如今倒好,针线铺没开成,直接当上了书店老板娘。当家的,算侬有良心。
陆行舟在阁楼上了一声,没接话。那个弄堂口,后来架过囚车。这桩事体,他记得,她不晓得——不晓得,顶好。
惊雷打在四百三十万票子上,落到她耳朵里,就是一句米价没动。这样最好。
他盘腿坐在阁楼地板上,就着一盏灯校书单:辞源两部、教科书十二捆、月份牌一卷、连环画若干——掩护的生意,也得像门生意。茶缸搁在手边,枸杞沉了底。楼下歌声换了一支,他用红笔在连环画后头添一行:再加两捆,弄堂里小囡爱看。
窗子哒的一响。
他头没抬,手先把书单扣了。翻窗进来的是小邓,额发汗湿,一张脸白得像刚裱的纸。
灯芯同志……老周先生说,出大事了。少年把声音压到只剩气音,武汉来的绝密——有位埋在华中派遣军司令部里的王牌,代号,暴露在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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