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统要跑,高丽生在边上凑趣,追伐?
让伊跑。万啸卿眼皮都没抬,杭州是啥地方?皇军的地盘。伊拉自家把头送到铡刀底下去,阿拉勿要拦。
高丽生应声要走,他又补一句:灶王越用越顺手,明朝赏格加一根。
一句话,孤岛上空压了三个月的那张网,朝西南抽走了一半。留声机行楼上的电台,当夜多发了四十分钟的报。
初十,德兴茶楼。
钱贵上楼的辰光袖着手,下楼的辰光,袖筒里多了一根小黄鱼,鞋垫底下多了一张药水写的回单。
他没留意斜对面烟纸店门口,一个挑咸鱼担的汉子已经蹲了两个时辰;更没留意,他前脚出三洋泾桥,后脚三个黄包车夫一路替换着,跟到了小沙渡路口。
僻巷里,麻袋兜头罩下。
雷震虎亲手从他袖筒里抖出金条,又从鞋垫底下起出回单,碘酒一刷,药水字一行行浮上来。他盯着两个字看了半晌,咧开嘴,一口白牙在暮色里发亮。
提头去见戴先生?他把金条在掌心里掂了掂,提侬的去。
当夜电呈汉口。第三天复电到:内鬼落网,人赃俱获,着解后方讯办;雷震虎停职处分即撤,记大功一次。
解走前有道手续——钱贵是留守组名册上的人,起赃、指认、笔录,要当着组长的面办。
账房里挤满了人。雷震虎乔装的鱼贩棉袄还没换,先把两瓶烧刀子墩上账桌,墩得算盘珠一跳。
讲过的闲话,算数。他梗着脖子,头勿磕了,酒收好。
陆行舟抱着茶缸连连作揖:雷队,恭喜恭喜!我就讲,老天爷勿会亏待您这样的人——
少灌米汤。雷震虎哼一声,到底没绷牢,嘴角翘了翘,老子讲过啥?猎户走夜山,靠鼻子。风一起,老子鼻子就闻着了——逢十,茶楼,一根小黄鱼,啧,做鬼做得倒滋润。
雷队这鼻子,陆行舟由衷地捧,神了。
三个月来头一趟,雷震虎看这张咸鱼脸顺眼了些。
笔录画押,兵丁把钱贵从长凳上架起来。铐链哗啦啦响,他一路低着头,像一袋抽了骨头的米。
跨门槛的辰光,他站住了。
回过头,隔着满屋子人,死死盯住账桌后头那个端茶缸的。退租的差,买票的差,汇款的差——一桩一桩在他眼睛里过。盯着盯着,他笑了,笑得眼泪都挤了出来:
组长……你早就知道,是不是?
满屋人哄一声笑。押解的兵一巴掌拍上他后脑:疯了伐,到地头有侬讲的!雷震虎眉头一皱:拖走。
哄笑里,钱贵被拖出门去,那双眼睛到最后一刻还钉在原处。
账桌后头,陆行舟正给自己续水。壶嘴对着缸口,一线水注下去,三颗枸杞打着旋。
满屋子人都在笑,没人看见——这只端了半辈子茶、见血就抖的手,今朝稳得反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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