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字,是白玫用眉笔写在半张香烟壳上的。
76号电讯处新近供了个财神,专管你们军统电台的班次。她隔着桌子把烟壳推过来,指甲敲了敲,电讯处给他起的花名,叫灶王——灶王爷蹲在人家灶头上,上天言好事。陆先生,这位爷,蹲在侬灶头上。
陆行舟把烟壳凑到烟头上点着,看它烧完。
排班表。孤岛这部电台的命根子。哪天哪班、几点开机、走哪个频段——这张纸落到76号手里,测向车只要按表蹲点,留声机行楼上那间阁楼,就是一口敞开盖的棺材。
而这张表,看得到的拢共七个人,常过的只有四只手。
报务员麴阿九,排班是他的本行;译电查慎斋,班次连着密码轮换,他得对表;内勤邴德全,管门岗和灯火,按班开路;第四只手,是仓库的钱贵——电台每个班次耗多少干电池、备哪块晶体,台账上要对得拢,所以每回定班,他那头也留一份底。
四个人,都是留守七人组里剩下的老底子。都跟他吃过一锅饭。
陆行舟在阁楼里坐到后半夜,把四张脸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。翻完了,心里那杆秤其实早有偏向,可他没去猜。猜,是把人心当骰子掷;他要的是让纸自己开口。
第二天,他以整顿保密的名义,宣布排班重编。
新表由他亲笔誊写,四份,各执一份,阅后锁柜,严禁互传——理由冠冕堂皇:上一版经手太杂,重新收口。
四份表,长得一模一样。只有他自己晓得,每一份的骨头缝里,都埋着不一样的记号。
麴阿九那份,礼拜三夜班写的是十点半开机;查慎斋那份,同一班写十点,可主频段从七点三兆周挪成了七点三五;邴德全那份,时间频段都不动,呼号轮换的次序倒了一位;钱贵那份,多出一条礼拜五凌晨一点半加班收讯,备用频段的小数点后,也跟旁人差一个字。
差得都极小。小到经手人自己看不出,抄一遍也照样带走;又大到只要对方桌上摆出任何一份,他一眼就能认出爹娘。
哪一份对哪一路记号,他不落一个字——对照表存在他脑子里。这种账,纸上多一笔,将来就多一条送命的路。
四份表发下去,各人签收,各人锁柜。
发给麴阿九,麴阿九扫一眼就折起来:晓得了。报务员的规矩,多一个字都勿问。
发给查慎斋,查慎斋推推眼镜,提了一句:密码轮换要勿要跟着动?陆行舟摇头:动一样,乱一样。
发给邴德全,邴德全挠着后脑勺发牢骚:组长,格阵子一天三道令,门岗的兄弟脚杆都立细了。陆行舟递过去半包仙鹤牌:再紧一个月。上头风声勿好,讲阿拉孤岛站里,有人往外递东西。
这句话,他对四个人,原样各讲了一遍。撒饵的人,面上要先把水搅浑——四个人人人觉得被疑,才没有一个人觉得自己被疑。
发到钱贵手里的辰光,钱贵还客气:组长,仓库这份其实可有可无,我照台账备货就是。
要的。陆行舟拍拍他肩膀,电池断一节,天线就是根晾衣裳竹竿。老钱,后勤是根,根上勿好省。
钱贵笑了,眼角堆起褶子,把表仔细折好,放进台账夹层,当着他的面上了锁。
锁得很像样。
剩下的,是等。
白玫那头的线早就候着了。电讯处有个科员,礼拜三雷打不动到百乐门报到,点名要三号台的红牌坐台。夜莺网不用他开口,只要他喝到第三巡,公文包搁在卡座上打个盹——包里新到的抄件,坐台小姐借续酒的工夫扫一眼,记下两个数字,就够了。
我要的勿是整张表。陆行舟交代得很细,就两桩:礼拜五凌晨有没有加班;备用频段小数点后头,是几。
三天,他照常上班,照常打瞌睡,照常在方鉴清眼皮底下把枸杞茶缸续了六回水。夜里躺下,曼丽嫌他翻身翻得勤:当家的,侬身上长虱子啦?他说白天觉睡多了。其实他在心里一遍遍对那四路记号,像守着四根钓丝的人,等哪一根先沉下去。
第三天傍晚,曼丽的姐妹从百乐门捎回一盒杏仁酥,盒底垫着张点心单,单子背面两行小字:
礼拜五,一点半。三五。
陆行舟把点心单在煤炉上烧了,坐在灶披间的小板凳上,半天没动。
是钱贵。
同秤上那点偏向,对上了。南京失守那阵,七个人围着一盏灯清点家底,提出跟76号搭个线留条后路的,就是钱贵。打那句话起,他就没敢把这个人当干净人看。发饷,他特意把钱贵的份包得厚一点,又当众夸他台账记得清爽——那时钱贵捧着饷袋,手都有点抖,连讲三声谢谢组长。可他没动这个人——他给了钱贵一个仓库,一本台账,一个听着要紧、其实碰不到任何机密的位子。像把一条起了异心的鱼,单独舀进一只玻璃罩。
玻璃罩罩得住手,罩勿住心。
钱贵有老婆,有个常年咳血的小囡,孤岛的米价三个月翻了一番,药价翻了三番。76号那头,一条消息二十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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