用她,是更安全,还是更危险?
老周的问话搁在桌上,跟一盅凉透的茶一道,等了陆行舟半日。
茶馆打了烊,门板上齐,店堂里就一盏油灯。
两样都是。陆行舟终于开口,用她,她在我眼皮底下,风吹草动我都接得住。勿用——他顿了顿,她那副脾气,迟早自家撞进去。蟹笼是撞对了,下一趟呢?
侬自家已经答了。老周提壶斟茶,拦得牢,才谈得上勿用;拦勿牢的人,勿用比用还险。她的姐妹网早就在替阿拉看码头,她两只脚本来就在水里——阿拉装看勿见,她就一直蹚野路。
紫砂壶搁下,一锤定音。
金鱼这条线,从今朝起归侬直接调度。规矩三条:顶轻的活做起;勿碰枪,勿碰电台;每一趟,侬亲自看牢。
陆行舟捏着茶盅:她连句暗号,都要背三天。
那就给她三天。
第一单活,轻得勿能再轻:去曹家渡,给久昌绸布庄送一封问价的信。
信是陆行舟亲笔,商号口吻,问杭纺苏纺各色料子的时价,连信封都经得起翻——真有人拆开,看到的也不过一张普普通通的问价单。哪几个数字底下压着货,全上海认得出来的勿超过五个人。
暗号两句。她讲:有杭纺伐?掌柜回:杭纺潮了,苏纺要伐?对上,信落柜台,回条到手,转身回家。
就这两句,曼丽背足三天。
淘米背,生炉子背,睡到半夜坐起来还背。陆行舟躺在旁边装睡,听她在黑地里念念有词:有杭纺伐——杭纺潮了——苏纺要伐——
前头一句是侬的。他忍不住,后头两句是人家的。侬勿要抢人家台词。
晓得!我晓得!她把被子一蒙。过一歇,被子底下又闷闷传出来:……有苏纺伐?
第二天,她拿隔壁王家姆妈练手。人家在天井里晾衣裳,她凑上去,压低嗓子,眼神左右一扫:姆妈——有杭纺伐?
王家姆妈吓一跳,衣裳架差点脱手:啥?阿拉屋里向哪来杭纺?曼丽,侬要扯布去老介福呀。
勿是勿是,我白问问。她讪讪退回来,关上门跟陆行舟汇报,当家的,格句闲话有点吓人。
吓人的勿是闲话,是侬那副眼神。陆行舟给她揉肩,记牢,侬勿是去做啥大事体,侬就是去扯布。问价钿,还价钿,买得着买勿着,天照样亮。
晓得!她重重点头,转身又把两句话背了一遍,第三个字上照旧打结。
出门那天,她换了件半旧的蓝布旗袍,挎只菜篮,把信往袜筒里塞。陆行舟一把捞出来:问价钿的信,见得光。侬一藏,就见勿得光了。信摆进她手提包,大大方方。
晓得!
电车上,她坐得笔直,嘴唇一路微微地动。邻座老太太打量她半天,凑过来:太太,念的啥经?
杭纺经。她随口应了,又赶紧闭嘴,把两句闲话在肚皮里再滚一遍。
陆行舟比她早到一刻钟,在斜对面烟纸店的屋檐下点烟。
久昌绸布庄门面两开间,柜台后头立着掌柜糜世荣,五十开外,一把竹尺勿离手。店堂里有个穿灰绸长衫的客人,靠着柜台翻样布,眼睛却勤快,门口过一个人,扫一眼。
陆行舟的烟停在嘴边。
这张脸他见过——巡捕房档册里挂过号的包打听,都金水,如今给新贵们跑腿,专在西区各家铺子里嗅生面孔。
隔着一条马路,店堂里的话头断断续续飘过来。
糜掌柜,近来生面孔多伐?
做生意的,巴勿得天天生面孔。竹尺量布,不紧不慢,熟面孔才愁人——赊账的全是熟面孔。
灰长衫翻过一页样布,有种人,进店勿买布,放样东西就走。见过伐?
见过。放下一个熊孩子,他娘追出三条马路。
陆行舟在屋檐下听着,火柴划了两根才着。糜世荣嘴上滴水勿漏,可那位爷今朝显然勿打算走。
信经得起看。人呢?
街角,那件蓝旗袍已经出现,一路默背,越走嘴唇动得越急。拦,是来勿及了。
曼丽在店门口深深吸了口气,一脚跨进店堂,张嘴就是一串:
掌柜的!有杭纺伐?哦勿对——杭纺潮了……哎呀!我是讲,苏纺潮了杭纺要伐!
店堂里静了一静。
糜世荣的竹尺在柜台上一横:太太,侬到底要啥?
侬勿要催我!她自家跟自家打起架来,两只手在空中乱比划,有苏纺——勿对!潮的是杭纺——哎呀又勿对!一跺脚,让我从头来过!
灰长衫先绷勿牢,笑出声来:太太,侬是扯布,还是来讲绕口令?
关侬啥事体!曼丽眼睛一瞪,索性拉开手提包,掏出信一声拍在柜台上,我家当家的写好单子的!我背勿来,我还勿会看啊?喏,问价钿,照单子报!
糜世荣展开信,扫一眼,面色如常,朝里间喊一声:苏纺的样子拿出来。回过头,慢条斯理:太太,杭纺潮了,苏纺要伐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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