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对对!曼丽一拍柜台,眼睛发亮,就是格句!侬看看,一样的闲话,侬讲就顺,我讲就打结!
都金水笑得靠牢门框,直勿起腰。
他还有闲心逗一句:太太,府上住哪搭?格记性,回去路认得着伐?
福履理路!曼丽答得又快又响,顺手一指西边,喏,坐一路电车,四站,车钱四个铜板——先生,侬倒是住哪搭?看侬荡了半日,一寸布也没扯,店堂当客堂间白坐啊?
都金水叫她噎得一愣,反倒笑开了。
他吃的就是嗅生分这碗饭。接头的人他见过,十个有十个太像样:话头利落,眼神勿粘人,东西一放脚底生风;问一句住址,先愣半秒。眼前这位,住址报得比户籍警还爽气,嗓门半条马路听得见,这会儿还拽牢他袖子评理:先生侬讲句公道闲话,杭纺苏纺,到底哪样经穿?
……太太,我看侬还是听掌柜的。他抽回袖子,摇着头晃出店门,丢下一句,掌柜的,格单生意做落,侬耳朵要歇三日。
包打听走了。为一段绕口令,笑着走的。
后头的事,顺得勿能再顺。曼丽为二尺阴丹士林布,跟糜世荣磨了三刻钟,从一块二磨到九角半,临了再饶一绞线。
太太,格价钿我要蚀本的。
蚀啥本!侬柜台底下三匹一样的货色,进价我勿晓得啊?我从前在仙乐斯,台下坐的一半是布业老板!
糜世荣一面肉痛,一面把一张回价单夹进样布,包好,双手奉上,嗓子压得低低:太太慢走。回去替我问陆先生好。
咦,侬认得阿拉当家的?
问价的客人,都是先生。
陆行舟抄小路先到家,水都来勿及喝一口,楼梯上已经响起一串脚步,门被推开,曼丽整个人是飘进来的。
当家的!成了!她把布往桌上一放,叉腰,下巴扬到天花板,侬勿晓得,我今朝,沉着!镇定!暗号讲得,一个字勿错!
一个字勿错?
……大体勿错!声气小了半格,马上又涨回去,掌柜的都讲,格句闲话我讲得比他还顺!旁边还有个白相人,起先横挑鼻子竖挑眼,叫我三言两语讲得服服帖帖,自家灰溜溜走脱了——晓得为啥伐?晓得阿拉专业,怕了!
服服帖帖?
帖!他还问我住哪搭,我理直气壮报给他听!她一拍胸脯,做人就要坦荡!心里勿虚,啥人都盘勿倒我!
陆行舟看牢她,后背的冷汗干了一层又一层。喉咙里那句那是个包打听,翻了三个身,咽回去了。盘勿倒,是真的;为啥盘勿倒,她要是晓得了,下一趟就学了——那才真要出事体。
晓得侬专业。他倒了杯水递过去,明朝带侬去吃虾仁面。
三鲜的!
三鲜的。
夜里她睡熟了,一只手还搭在那包布上。陆行舟睁眼看帐顶,把白天从头过一遍:训练班里教人怎么像个寻常人,一个眼神一个步子地磨;她省脱这一步——她本来就是,还是顶闹猛、顶响亮的那一种。啥人会疑心一个连暗号都讲勿利索的马大嫂?这门功夫,教材写勿出,他也教勿会。
只好用。用的辰光,自家多备三条退路。
隔天一早,门缝里塞进来一张对折的信笺,百乐门的花体抬头,熏着香水,白玫的字只有两行:
手上有条大鱼,值三根金条。只卖侬一个人——旁人来,我勿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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