漏。哄,也现成——讲一句侬想多了,那晚我真在对账,天亮她就好了,顶多再哭一场。从前趟趟是格能过去的。
可怀里这个人抖得格样厉害,拿命在怕——怕的还勿是自家的命。格样的怕,勿配拿一句滑头话去堵。
他坐起来,划火柴,点灯。灯芯平日只留一线,省火油;今夜他拧到顶足,一室通亮。
曼丽。
勿是,勿是死婆娘,是曼丽。她抽着气抬头。
那笼蟹,没惹祸。他一个字一个字讲,侬勿单没惹祸——侬帮了忙。啥忙,勿好问;问了,对侬没半分好处。侬只消记牢一条:没惹祸。
她张张嘴,他抬手止住。
我另有两句话。
头一句,谢谢侬。勿单为格笼蟹。为格五年——为侬把米缸看牢,把门户看牢,把我看牢。
第二句,对勿住。跟了我,福没享着一日,担惊受怕倒是一日勿断。往后,只怕还要担。
曼丽愣牢了。
成亲五年,这个男人赔过烟钱,赔过笑脸,赔过一箩筐滑头话,从来没赔过格两句。她听勿懂他勿肯讲的,可她听得懂他讲出来的——格两句的分量,压得她眼泪倒停了。
……啥人要听侬讲格些。她别转头,拿被角狠狠擦脸,吹灯!火油勿要钿啊?
灯吹熄。黑暗里,她摸到他的手,拖过去枕在自家脸下,一夜没松。
第二日清早,陆行舟起来烧粥。
木勺伸进米缸,一探到底,手停牢了。
米底下那样物事,勿见了。三层油纸摊在缸沿,空的。
他回头。竹篮勿在,门虚掩——曼丽买小菜去了。灶上煨着隔夜泡饭,煨得妥妥帖帖。
他走到床边。她那只枕头,摆得端端正正,底下露出一角乌沉沉的物事。
掀开——那把小手枪,擦得锃亮,机件上了油,弹匣退出来,另包一层软布。油是缝纫机油,针线匾里那小半瓶,瓶口还湿着;擦枪的绒布搭在床架上晾,是她一件旧棉袄的里子。灯下拆开来一件一件揩,再一件一件装回去——她天勿亮就起来了,就做格一桩事体。枪身底下垫牢一方枕巾,叠得四四方方,枕巾上压一张纸,是从蓝布账本上撕落来的,铅笔字,笔画歪歪扭扭,一笔一笔却描得极深,纸背都起了棱:
往后你的事,带上我。
没有抬头,没有落款,也没有一个问号。
她勿问是啥事体,勿问帮的啥忙,勿问那晚江边。她只把嫁妆里那把枪,从米缸底下,搬到了自家枕头底下。
陆行舟捏牢那张纸,站了长久。
窗外,曼丽的嗓门从弄堂口一路响上来,正跟卖蛋阿嫂杀价,三个铜板咬得寸步勿让,泼辣如常。
他把枪原样压回枕头底下,枕巾抚平,纸条收进贴身口袋,转身去搅粥。
三日后,接头。
陆行舟把蟹灾前后、曼丽自家拼出来的门道、枕头底下的枪,原原本本报了。报到那张纸条,他从贴身口袋摸出来,摊在桌上。八个字,铅笔描的,纸背起棱。
后间静了半晌,只听炭炉上的水壶咝咝作响。
老周听完,茶盅盖捻了三转,沉吟半晌:金鱼本来就是外围的人……也该让她正式入列了。
只是灯芯,你想清楚——用她,是让她更安全,还是更危险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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