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惯,惯。陆行舟叹气,就图个太太平平。枪炮底下,能蹲在自家弄堂里刷马桶,是福气。
就不想着——高丽生拖长了调子,换个地方,挣份大的?如今这上海滩,识时务的,机会多。
高副官,陆行舟的手先抖起来,声音跟着抖,我这条命是麻绳吊豆腐,提不起来的。大钱是刀口上的钱,我连杀鸡都不敢看。您就当可怜我,让我守着这只马桶终老吧。
高丽生看他半晌,什么也没说,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,力道不轻不重,上车走了。
这份档案,陆行舟从进站那天就开始攒。考功的墨、病历的戳、搓衣板上的膝盖印,一页一页,全是他亲手替今天存下的保命钱。开箱验货的,偏偏还是个收过他人情的账房眼。
报告摆上桌,万啸卿翻得很慢。
翻完,他问:记性呢?我听说他记性好。
记性?高丽生金牙一闪,赊两包烟要老板娘提醒,忘了老婆生日跪搓衣板跪到半夜。万先生,这号记性,白送我都不要。
万啸卿不言语。眼前晃过两年前丹桂第一台那个包厢——文戏三分钟,鼾声压在胡琴底下,嘴角一道亮晶晶的涎水。
折扇合上,在报告结语那一行点了点。八个字:庸碌怕事,不足为虑。
庸碌怕事……万啸卿把这四个字在舌头上滚了一遍,像品一口回甘不足的茶,军统留这么个人守上海,倒是委屈了上海。
万先生明鉴。高丽生躬身,军统要是人人都这号货色,咱们这碗饭就好吃了。
戏台上的龙套,万啸卿提起朱笔,把单子上那个名字勾掉,再跑十年,还是龙套。归档。
高丽生退出签押房,后背沁着一层薄汗。替人抹账这种事,他不是头一回做,但在万先生的朱笔底下抹,是头一回。好在货是真的——他盘了三天,页页都是死证,就算换个人来查,也还是这八个字。
他不过是顺水,推了一把舟。
隔天傍晚,高丽生又晃进了弄堂。
亭子间楼下,曼丽正收晾了一天的被面,扭头看见生人,嗓门先到:当家的!寻你的!又上下扫了高丽生两眼,讨账的?
太太说笑。高丽生金牙一露,送账的。
陆行舟趿着鞋下来,把人让到弄堂口的老虎灶,泡了两碗茶。
高丽生这号人,做了人情,是一定要当面点破的——不点破的人情,等于白做,这是行情。
老陆,晓得这几日是啥人在背后翻你的账?他竖起一根手指,点点自己鼻尖,我。晓得为啥你今朝还能蹲在这儿刷马桶?手指又一点,也是我。八个字,我替你写的——庸碌怕事,不足为虑。这八个字值什么行情,你自己估。
陆行舟一脸后怕,茶碗差点脱手,缓过神来起身就要往烟纸店去。
高丽生一把拽住:烟收过了。再收,人情就变买卖了——人情跟买卖,我高某人分开记账。他理理西装前襟,我当年就讲过,怕死的不卖朋友。老陆,你是明白人。
说完他背着手往外走。
走到弄堂口,他停住,回头一笑,金牙在暮色里亮了一下。
老陆,人情归人情——过两日,你得帮我个小忙。就一件小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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