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,小的一窍不通。就晓得机器金贵,坏了没处修,弟兄们平日都拿油布包着供起来,比祖宗牌位还金贵——他说到这儿,猛觉出这话不对味,脸都白了,小的不是那个意思,小的是说……
行了。
万啸卿摆摆手。就这一下,屋里的空气松了。
他重新靠回藤椅,眼睛从陆行舟脸上挪开,落回留声机的铜喇叭上,脸上那点堆起来的笑慢慢平了,平成一种倦。审人审了半辈子的人,都有这么一副神情——好比老饕掀开食盒,看见里头是一碗白饭。
没意思。
两个字,是评语,也是放行条。他冲副官抬了抬下巴:送陆组长。
陆行舟站起来,腿还软着,作了三个揖,倒退着往门口挪。副官打起帘子,走廊的凉气灌进来。
陆组长。
背后那声音又响了,还是那么慢悠悠的,像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听说,陆组长的记性,很好?
弦子还在叮咚,炭盆还在噼啪。陆行舟后背那层汗是一瞬间沁出来的,贴着里衣,凉透了。他转过身,脸上的憨笑先转过来半拍:
主任说笑。小的这记性,连自家门牌都常记岔——上个月还把隔壁裁缝铺的门敲了半宿,人家差点喊巡捕。
万啸卿看着他,看了有两息,胖脸上什么都没有。
去吧。
帘子落下来。评弹隔在了里头。
万啸卿把折扇打开,又合上,对侍立的高丽生说了四个字:查查这个人。
高丽生躬身:他那点底子,属下去年就替主任过过一遍——
再查。折扇点了点自己的耳朵,废物不要紧。我要知道,是谁跟我说他不是废物。
楼门口的岗哨把帽子和火柴还了他。帽子他戴上了,火柴捏在手里,出了铁门才发觉,那一小盒竟被自己攥出了水,纸壳都软了。
天上飘起了雨星子。陆行舟没叫黄包车,走了两条马路,才在静安寺路口跳上一辆电车。
车厢里人挤人,奶腥味、湿呢子味、劣质烟味搅在一处。他吊着拉环,随着车身晃,脸上还挂着那副没缓过来的怂样,脑子里却把方才那间会客厅拆开来,一寸一寸重新过。
三道岗,可以过。茶碗,过。烟,过。重庆,过。说错的两处话,一处错在怕,一处错在蠢,错得都在怕死小官的账上,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,过。连那声没意思,都是他进门前就替万啸卿备好的台词——魔头阅人无数,越是阅人无数,越信自己那杆秤;他要的,就是让那杆秤心甘情愿地称出一个字。
这一场,赢了。
只有最后那句,赢不回来。
记性好三个字,档案里没有,卷宗里没有。军统上海站的老人都撤光了,晓得他点卯精准、过目不忘这类闲话的,死的死,散的散。孤岛上还知道这三个字的活人,一只手数得过来——全在留守组。
七个人,去掉他自己,六张脸。
电车叮叮当当过了跑马厅,他把那六张脸在心里一张一张翻过去。翻到最后,六张脸都在冲他笑。
有人在替七十六号递话。递话的人,此刻正领着他发的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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