、带油星的,就是好菜。
她一边扒饭一边报行情,筷子头点着桌面,一板一眼:
今朝的行情听好。协丰后天到船,放中熟米,一人八升,我跟王家姆妈拼两个号头;煤,劳金桂讲下月还要涨,我押了他半个月的货;火油有价无市,阿婆帮阿拉留了两升,先点省灯。
再讲桩新鲜的。虹口那边,日本人自家的米行,从礼拜一起勿零卖了,柜台上贴条子,讲是内部配给。日本人待自家侨民,一向面子十足,格趟连侨民都勿卖了。
陆行舟扒饭的手没停。
还有桩。王家姆妈的老大,在汇山码头扛活的,这三夜连轴转——日本人的仓库夜夜装船,米袋、罐头、麻包,一船一船往外拖。工钱给双份,收工一人一杯烧酒,关照勿许出去讲。
筷子停了。
船往啥地方开?他问得随口,像在问咸肉哪家买的。
啥人晓得。王家老大讲,出吴淞口,一夜两班。曼丽撇撇嘴,日本人自家囤米,米价还要飞。当家的,我想再押半担……
他说,米囤牢,勿蚀本。
嘴上应着,脑子里另一本账哗啦啦翻开:虹口军米停售,日侨仓库连夜装船,码头封口加双饷,船出吴淞口北上。米和罐头勿上前线,上兵站——兵站一动,兵就要动。华中的日本兵要开拔了,往北,八成是奔津浦线去。
单凭三句闲话定勿了案。可征候就是征候,监听那头对得上一条,就值一封电报。他把日子、船班、货色一样样收进脑子里归了档,脸上照旧扒饭。
这几片闲话,搁在站里,要几路眼线蹲一个月码头。搁在他家饭桌上,是一碗糊杂烩的添头。
王家老大几时再上工?
明朝夜里。哪能?
帮我带包烟把他。陆行舟又夹了一筷子杂烩,扛活的人,烟勿好断。
曼丽狐疑地睨他:侬几时格能大方了?
敦亲睦邻。
饭吃到底,他放下碗,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只小布包,推到她面前。打开,两根小黄鱼,黄澄澄的。
家底都在这儿。他说,往后家里进出,侬全权。啥辰光囤米,啥辰光换金子,勿用问我。
曼丽捏着金条,半天没言语。从前在仙乐斯,她手里过的钞票勿算少,可从来没人把两个字,连着身家一道交到她手心里。
晓得了。她把布包往怀里一揣,下巴一抬,陆家的账房,从今朝起姓姚。
不过讲好。她指头点点他,侬的私房烟,一日三支,账房批的。想多抽,拿本事来换。
换啥本事?
譬如,她眼珠一转,明朝帮我去协丰排队。
陆行舟点头,认命,起身去收碗。
对了。曼丽咬着筷子头,像想起桩不要紧的小事,对门新搬来的那个日本太太,今朝在弄堂口拉牢王家姆妈,问东问西,客气得吓人。
问的是——阿拉这条弄堂里,啥人家的先生,在里做过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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