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失守的消息过来第三天,留守组才把人凑齐。
联络点在法租界一家南货店的后进栈房,货架上码着笋干和成坛的花雕,人从后门进,一回不过两个。陆行舟到的时候,六个人围着一只炭盆,火快熄了,没人添,也没人说话。
管电台的老庞把耳机往桌上一搁,嗓门大:“组长,开始吧。散得早,省得扎堆。”
陆行舟把棉袍下摆一撩,坐下,从怀里摸出一本账。账是明面的,给人看的;真账在他脑子里,一个字不落。
“先点人。”
留守名册,原先十九个。折在闸北的,两个;随大部队撤的,五个;音讯断了的,五个。剩下的,连他这个代组长在内,七个。他不念死人的名字,只念数目。念到“两个”的时候,老庞把帽子摘了,搁在膝盖上,其余几个也跟着摘。屋里静了一会儿,炭盆里的灰塌下去一块。
“再点家当。台子两部。一部好的,拆成三份,存三处;一部泡过苏州河,老庞说修得好,缺两只真空管。”
“缺的不止真空管,”老庞哑着嗓子插话,“缺电。租界的电,说停就停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他翻过一页,“经费。雷队长移交的:金条十七根,法币两万三千六百块,另有房契一张。这两个月支出——”
他一笔一笔念。安家费、房租、买消息的、打点巡捕房的、采买的。念得很慢,慢到每个人都能在心里跟着算。
念到采买那几笔,他眼皮没抬,人却把一圈都扫了。
钱贵坐在离炭盆最远的那头,手拢在袖子里,眼皮垂着。往常念账,数目对上,他都要脆生生应一声“对”——他原是总务科的司账,算盘响,腿脚勤,留守组的采买跑外一向是他。今天他一声没吭。
他脚上一双新皮鞋,乌亮。进门散的烟是三炮台,一人一支,散得大方。留守组这点饷,抽得起老刀牌就算宽裕了。
陆行舟记得清楚。留守名单定下来那天,钱贵蹲在墙根抹过眼泪——婆娘带着娃在浦东乡下,炮火隔着,回不来。那时候的眼泪不掺假。上个月他还跟人念叨米价,说娃的鞋小了没钱换。这个月,皮鞋上了脚。
散会前,钱贵开口了:“组长,我说句丧气话,你别恼。”
“说。”
“南京都没了。”钱贵搓着手,眼睛盯着炭盆,“委员长的都城,说丢就丢。咱们七个人,两部台,顶什么用?”
老庞把耳机一摔:“顶什么用?顶个中国人的用!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钱贵脖子一缩,声音低下去,又添了半句,“我是说,日本人也不是三头六臂……这仗真要论年头打,总得留个转圜。”
“散了。”陆行舟合上账本,打了个哈欠,“转圜不转圜,轮不着咱们操心。饷照发,人照活。走的时候隔开,一炷香一个。”
他出了南货店,没雇车,沿着霞飞路慢慢往东走。
腊月那两场雪化透了,街面泥泞,车马照旧。大光明的水牌换了新片,售票口的队排到马路沿;跳舞场下午就开门,新添了茶舞,门口私家车一辆挨一辆,司机们蹲在车头赌铜板。当铺和金店的生意一样好——逃出来的人当,逃进来的人买。
跑马厅的围墙上,新刷了春季赛马的告示,红漆未干。墙根底下坐着一溜人,裹着破棉絮,是从南市逃过来的。贴告示的人踩着梯子,往下瞟了一眼,接着刷他的漆。
米价一天一个数。南货店掌柜说,连坛装的花雕都有人整批吃进,囤着,比法币牢靠。金子涨,房租涨,白俄的面包房门口都排队。这座孤岛挤进了几十万人,钱和命一齐往租界里逃,把这几条街泡得虚胖。
隔一条马路,收容所的粥棚前排着长队。队尾一个老太太,南京口音,见人就拉袖子,问去下关码头的船。没人告诉她下关已经没有船了,前头几个只把身子让开,给她腾出小半步。
报童抱着一摞号外跑过,喊的还是南京。报上登的字有数,街面上传的没数——从难民嘴里一节一节往外漏:下关,燕子矶,草鞋峡。起先听的人追着问,后来不问了,听见这几个地名,把头别过去。
戏院散场,人流从号外摊子跟前过,脚底下踩着的,就是印了南京两个字的纸。有人弯腰捡一张,看两眼,叠好收进怀里;更多的人踩过去,赶下一场。
陆行舟在烟纸店门口站住,买了包仙鹤牌。拆开,抽出一支,没点。
对面跳舞场的乐声隔着玻璃淌到街上,萨克斯风,滑的调子。一墙之内是这个;一墙之外,苏州河往北整片黑着,烧塌的房子冻在泥里。
他把烟插回烟盒,继续走。
这一阵,街面上还有条新传闻:日本人在沪西收人,专收吃过情报饭的,价码直白,一根金条起步。传得有鼻子有眼,连门牌都有——极司菲尔路,七十六号。传的人压着嗓子,听的人有啐一口的,也有不吭声的。
亭子间里,曼丽这几天不哼歌了。
打南京的消息过来,她连跑调的《四季歌》都收了。白天去排
>>>点击查看《谍战代号灯芯》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