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买米,回来把门闩上,坐在床沿愣一会儿,才起身生炉子。夜饭桌上她跟他说,弄堂口王家嫂子的兄弟在南京宪兵队当差,年前还捎过信,如今全家去打听,哪儿都问不出一个字。
“当家的,”她盛饭的手停了停,“南京那么大的城,那么些人……”
后半句没问出来。他也没接。有些账,他心里有数目,不能念给她听。
夜里,曼丽睡下了。他把灯芯捻小,就着一点火苗,把钱贵近三个月经手的采买单在脑子里摊开。
米、煤、电池、纸张、药品。一笔一笔,单价对着他记下的当日行情过。钱贵报的价,总比行情高半成到一成。这不算事——乱世的采买没有不揩油的,水至清则无鱼,他一向装看不见。
可揩下来的这点油,买不起那双新皮鞋,更撑不起前天的那桌酒——有人瞧见,钱贵在四马路请两个旧相识吃花酒,一桌下来十几块。
钱,另有来路。来路查实之前,他谁也没告诉。
顺带着,他把其余五个人也一个个过了一遍。老庞,机器就是他的命,台在人在,不用看;两个跑交通的,胆小,胆小的人反倒稳;管军械的那个闷葫芦,话少手紧,暂且放心。数来数去,心思浮起来的,就钱贵一个。一个就够了。七个人的船,漏一条缝,沉的是一船。
他只是把钱贵这三个月说过的话,也在脑子里排了一遍。十一月说,打不过就是打不过,认账不丢人;腊月说,重庆那么远,远水解不了近渴;今天说,日本人也不是三头六臂。
一句比一句滑。
曼丽翻了个身,含混地问了句什么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,“对账。”
正月里,按老规矩,给折在闸北的两个弟兄做了个遥祭。
还是那间栈房。没有牌位,两只空碗,各斟一杯酒。老庞烧了纸,火光一跳一跳,映得满屋人脸发红。
烧完纸,老庞说起南京台。十二月十二号夜里,他守着机器,南京那边的台一直在发,发到后半夜,一封电文拍了一半,没了。他守着那个频率等到天亮,再没响过。
“我这辈子收的报成千上万,”老庞捏着酒杯,“就欠那半封。”
没人接话。头一杯酒,全泼在了地上。
后头的酒,喝得像散伙饭。各人的心思压在桌面底下:有想老婆孩子的,有扒拉指头算饷的,也有眼神飘着不知在盘算什么的。钱贵喝得最勤,一杯接一杯,给两只空碗续酒的时候手抖了一下,洒出来小半杯,他拿袖子去擦,擦了两遍。
陆行舟一杯一杯陪,照老规矩,喝到脸红就“醉”,歪在货架边打盹,帽檐压下来,耳朵支着。听他们讲从前,讲闸北的房子,讲折了的两个弟兄一个爱吃糖蒜一个怕老婆,讲着讲着就没了声,只剩倒酒的响。
散的时候,人一个一个走,一炷香一个。钱贵磨蹭到最后,帮着收碗,收着收着,凑到了他跟前,酒气里裹着三炮台的甜味。
“组长,”他把声音压到只剩气,“弟兄们私下嘀咕……要不,咱也跟七十六号那边,搭个线?留条后路,不寒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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