像腌菜。唐蜜的字张牙舞爪:家父随部内迁,她死活不肯走远,赖在汉口做战地捐输。信尾一行大字——姓陆的,那支金笔你敢弄丢,我回上海跟你拼命。
他看完把信烧了,拉开抽屉最里头摸了摸。笔还在。
小邓的糖粥挑子,如今每旬来一趟弄堂口。腊月末那一趟,天冷得邪乎,少年的手背冻出了口子,盛粥倒还是那么麻利。
年下生意好?陆行舟接过碗。
好什么呀,糖都掺不起了。小邓撇嘴,压低声,周先生问你缸里的枸杞还够不够。
这是句切口,问的是经费。陆行舟吹着粥:够。让他自个儿当心,别舍不得添炭。
还有——小邓左右瞄了一眼,从碗底下摸出张卷烟纸大小的字条塞过来,又梗着脖子补了句自己的话,周先生念叨你来着。我说那位同志好得很,天天泡枸杞,能出什么事。
长进了。陆行舟夸他,知道说瞎话了。
跟你学的。小邓挑起担子就走,走出两步,回头咧嘴一笑,露出颗小虎牙。
他回到亭子间,就着灯把字条展开。八个字,老周的笔迹——
灯已过冬,来年更亮。
字条在灯苗上燎着了,卷成一小团黑。他捧着茶缸坐了很久,把这一年从头到尾对了一遍账:送出去的图,救下来的人,烧掉的台,改掉的名单。开春那会儿,他还是专班里端茶倒水的小书记员;年底了,军统在上海残存的这点家底,账本和电台,都攥在他一个人手里。
位置高了,头顶的刀也沉了。这笔账他心里有数。
可账面上,他还是那个谁都懒得多看一眼的陆咸鱼。
账底下的东西,不入账。
一九三七年最后一夜,曼丽烧了顿年夜饭。
红烧肉照例糊了。她守着炉子的工夫跑去照了趟镜子,回来锅底已经黑了一层。她把肉往桌上一墩,先声夺人:爱吃不吃。这年头,外头想吃这口糊的还没有呢。
他吃了三块,说比去年糊得均匀,挨了一筷子。
饭吃到一半,曼丽拿茶缸跟他碰了一下,算敬酒。当家的,她想了半天,憋出一句吉利话,明年……明年还这么着吧。锅是糊的,人是全的。
他说,人是全的。
这四个字,在这个冬天的上海,比什么恭喜发财都贵。弄堂里多少人家的年夜饭,桌上摆着空碗空筷——人没了,位子还给留着。
窗外是沦陷的城。宵禁的街,空的;北岸整片整片黑着;再远处,闸北的焦土冻在雪底下。全上海的灯都缩进租界这几条街里,缩成孤岛上一点一点的亮。
窗内,煤油灯的火苗稳稳的。桌上那只枸杞茶缸又续满了,热气一直往上走。
曼丽收拾碗筷,哼起了《四季歌》,跑调。他坐在灯下听着,没纠正。
新年的日历刚翻过去,隔壁人家的收音机裹着满耳杂音,一字一顿,播出了那个让整座孤岛死寂的消息——南京,失守了。
他指间夹着那支没点的仙鹤牌,指节一点点收紧。咔的一声轻响,烟身,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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