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,姓佐佐木,上礼拜沪西刚破了桩走私案,他正憋着立功。
头车减速,伪军班长小跑着迎上来,一看车头那面小旗,脸上先堆了笑,抬手就要挥杆。
止まれ!
杆没抬起来。佐佐木从岗亭里出来,军大衣领子竖着,绕着车队走了一圈,皮靴声在桥面上一下一下地磕。伪军班长凑上去嘀咕了两句,被他一个眼刀钉了回去。
皮靴在第二辆车尾停住。刀鞘敲了敲挡板。
下来。开箱。
陆行舟抱着货单下车,腰弯成个虾米,嘴里日语中国话搅在一起地作揖。后背贴着棉袍,一层汗慢慢洇开。曹长敲的那块挡板里头,第三排,就是装金条的膏盒。他数过,撬开箱子,掀掉两层雪花膏,铁皮盒一掂分量就露馅。
伪军已经搬梯子了。撬棍插进箱缝,木头咯吱一响。
头车的车门开了。
白玫披着大氅下来,走进探照灯里,像一场雪里烧起来的火。她也不看刺刀,径直走到佐佐木面前,微微一福,说的是软糯的日语,声音不高,卡子上的兵却都听直了耳朵。
太君辛苦。夜里风大,查货是公事,不敢拦。只是这一车,是给宪兵分队的太君们备的年货,白兰地是法国船上刚下来的,拢共四十八瓶——撬坏一箱,明儿分队长太君问起来,我一个跳舞的,可担待不起。
她回手,从头车上取下两瓶白兰地,双手捧过去。
这两瓶,孝敬太君暖暖夜。要验,我陪太君验——挑我这车验,我的箱子,随便撬。
眼波一转,三分笑,七分坦荡。她把自己那车敞开给他,赌的就是他不好意思真撬——真撬了,就是不给宪兵分队面子,也不给她白玫面子,而她的面子,卡子上人人知道值几个中队长。
佐佐木捏着酒瓶,探照灯下端详了半天商标。桥上的风呜呜地刮。撬棍还插在箱缝里,那个伪军举着不是,放下也不是。
陆行舟数着自己的心跳,数到第四十一下。他袖子里没有枪,从来没有——眼下整支车队的命,二十根金条,三箱药,就吊在一个女人的两瓶酒和三分笑上。
よし。曹长把酒夹进腋下,挥手,行け!
撬棍抽了出来。栏杆抬起来。三辆车碾过桥面,一辆,两辆,三辆。
过了卡子半里地,白玫的头车摇下窗,一方绣帕朝后头晃了晃。陆行舟靠回椅背,才发现自己攥着货单的手,把纸边捏出了四道月牙印。
——
货卸在辣斐德路一处车行后院。金条和零件当夜转进安全屋;三箱花露水由一辆黄鱼车驮走,消失在弄堂深处,去向只有陆行舟一个人清楚。
军统的账上,这趟运费开支一笔,物资入库一笔,干干净净。谁也不会知道,同一张货单底下,还搭过三箱救命的药——一根驴,拉了两家的磨,草料钱全记在一家头上。
他把最后一笔账合上,才觉出后背的汗早干了,凉飕飕地贴着。
白玫倚在车边,点了支烟。火光一明一灭,她隔着烟雾眯眼打量他,慢悠悠开了口:
陆先生,做成这单,我该请你喝酒。只是有句话——你身上的味道,不像军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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