调令跟嘉奖令是同一天到的。
嘉奖令上说,陆行舟毁台保人,临机果断,记大功一次;调令上说,留守组并入忠义救国军序列,雷震虎另有任用,即日移交,组长一职,由组内公推,报渝核备。
雷震虎收拾东西只用了半个钟头。他的家当简单:一把枪,两件换洗衣裳,一沓没舍得烧的旧照片。临出门,他在陆行舟桌前站了站。
老陆。
陆行舟从账本上抬起头,眼皮还耷拉着。
雷震虎盯着他看了半晌,粗声粗气憋出一句:往后没人骂你了,自己上点心。
说完就走,背影扎进冷雨里,没回头。
陆行舟目送他出了弄堂。跟这人斗了一年半,斗到头,竟斗出这么一句人话。他说不上什么滋味,把账本合上了。
麻烦在后头——组长空缺。
三天后碰头,绸缎庄后堂,六个人围一张八仙桌,茶续了三道,谁也不提那两个字。
组长。留守组的组长。
搁太平年月,这是个官,抢破头的官。搁如今的上海,这是个靶子——日本人扶植的特工总部筹备处早放过话:军统留在上海的人,名单他们有,价钱也开好了;不肯换主子的,组长头一个办。前头几处留守的线,组长不是叫人绑了,就是横在了马路上。
这位子,黑名单头一号,活不过三个月,是行里公认的行情。
钱贵先开口。他管交通,一张脸生得富态,笑起来眼睛眯成缝:要我说,得推庞先生。庞先生资历最深,压得住场面。
管情报的庞世昌把茶碗一放:我压个屁。我在站里挂了十年号,筹备处那边存着我照片,我出头,等于把脸送上门。要论合适,是你钱贵——你路子广,三教九流都熟。
熟才不行!钱贵摆手摆得跟扇风似的,我天天在码头堂口钻,露脸的营生。我当组长,头一个把大伙儿带沟里。要不……金斗来?
管行动的满金斗是条独眼汉子,独眼一瞪:我这只眼睛就是挂号的记认,街面上一走一个准。
一圈推下来,人人都有一条不能当的铁理由,人人的理由还都真站得住。屋里静下来,六道目光在桌面上转,转着转着,不约而同,停在同一个人身上。
那人缩在下首,捧着一只豁了口又锔好的枸杞茶缸,脑袋一点一点,快睡着了。
老陆。钱贵咳了一声。
陆行舟一激灵,茶差点泼了,到我了?账在这儿,这个月的嚼裹都发了,一笔一笔……
不是对账。庞世昌把身子凑过来,神色郑重,我们合计过了。组长,你来当。
陆行舟手里的缸子差点脱手。
使不得使不得。他连人带凳子往后缩,我资历最浅,进站才一年半,哪轮得着我?
轮的就是资历浅。庞世昌一条一条给他数,资历浅,就谈不上谁服谁——横竖谁也犯不着服你。你没派系,没恩怨,没抢过谁的位子。你当,大家都踏实。
我……我胆子小,见血腿软,这全站都知道……
要的就是胆小。钱贵接得飞快,胆大的,前头躺了一排了。留守留守,守字当头,要的不是敢死的,是能活的。论活,谁活得过你?电台那回,合围都到弄堂口了,你一脚踢翻煤炉,烧得干干净净,一根毛没叫人揪着——老陆,这不是本事,这是命。你命硬,还旺别人。
何止是命。钱贵扳着指头数开了,你们琢磨琢磨——雷队长跟他搭了半年伙,记大功,调走了,走的还是活路;方科长在站里那阵子,沾了他的光升的副处;连他老婆上街买个菜,都能碰上巡捕房卖人情。这人身上带风水。挨着他的,一个一个都往上走,就他自己原地躺着。这样的人坐纛,咱们六个,才都有活路。
满金斗闷声补了一句:跟着你,吉利。
陆行舟张着嘴,一时竟找不出话。这理由荒诞得没边,掰开揉碎了看,又条条在理:威胁最小,所以人人放心;运气最好,所以人人沾光;再有——
再有,庞世昌压低嗓子,上头对你印象好。雷队长临走,保举折子里写足了你;站长在后方,还惦记你这个小同乡;重庆回电,点名提过你毁台保人的功。数来数去,报上去批得下来的,只有你。
陆行舟还想挣:我就一个记账的。当了组长,万一误了大家的事……
你看!钱贵一拍大腿,冲众人摊手,就冲这句。换个人,这会儿早琢磨怎么揽权了;他先琢磨误不误事。这样的人不当组长,天理难容。
举手。五只手,齐刷刷。
陆行舟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把到嘴边的推辞咽了回去。他心里那本账早翻完了:再推,就推假了。
那……我先代着。代字咬得极重,哪天有合适的,我让贤。
电文当夜发出。第三天,重庆回电,八个字:准。着陆行舟代理组长。
一条咸鱼,半推半就,躺成了军统上海留守组的当家人。
夜里,亭子间新址,他一个人对着油灯坐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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