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笑是真好笑。可这笔账,得往深里算。
留守组是什么?军统在上海残存的主干。撤走的都撤走了,烧掉的都烧掉了,这座沦陷的城里,军统的耳目、钱粮、电台、同重庆的那根线,如今就攥在这六个人手里。而这六个人的头,是他。
从前他是棋盘上一枚不起眼的子,看得见半张棋盘,已算天大的造化。如今,他成了落子的那只手之一——留守组看什么、报什么、先报什么后报什么、哪条线养着、哪条线掐掉,一支笔,他的。
躺着的人,一夜之间,躺到了棋桌边上。
上任头一桩事,他立了三条章程,美其名曰保命三条:一,少碰头,能传条子不见面,能单线不聚齐;二,少逞能,不碰暗杀,不出风头,专司一个字,看了记,记了报;三,账目电文归一支笔,一切过手,免得多手多错。
六个人听完,人人松一口气——这是拿命当命的章程。没人看得出来,这三条,一条比一条方便另一盏灯:碰头越少,他越自由;动作越少,风险越小;一切过手,一切过脑。
章程落到实处,更是懒出了章法。碰头改成留信,信点设了三处:一家烟纸店代收外埠信,一间当铺认票根,还有老虎灶墙上那块水牌——粉笔字添一笔减一笔,各有各的讲究。谁也不用见谁,谁也咬不出谁。
留守组打这天起,成了全上海最懒散的一支潜伏队伍,也成了最安全的一支。筹备处那边盯了半个月,回报上去五个字:一潭死水,缓办。
跟老周碰面,约在闸北一处老虎灶。雾气腾腾,人声嘈杂,滚水一勺一勺舀进各家的竹壳热水瓶。
他把前后经过压成几句,报了。报到五只手齐刷刷举起来,对面那位续水的掌柜手上一顿,肩膀抖了抖,低低笑出了声。
老周是极少笑的。这一年多,陆行舟统共没见他笑过三回。
好,好。老周笑完,拿抹布慢慢擦着灶台,声音混在水汽里,灯芯,你现在是灯座了。
陆行舟捧着水碗,没接话。
灯芯是要藏的,藏在油里,不叫人看见。老周说得很慢,灯座不一样。灯座托着灯,满屋的亮都打它上头起;可谁进了屋,眼睛都盯着灯火,没人低头看座子。座子稳,灯才稳。
他顿了顿,抹布停在灶沿上。
从前你灭了,是一根芯子灭了。往后你要是翻了,是一屋子的灯跟着翻。灯座比灯芯沉,就沉在这儿——更不能亮,也更不能歪。
陆行舟低头喝水。水是滚的,烫得舌尖发麻,他了一声。
出门时老周又舀了一勺滚水,像随口叮嘱熟客:水开了才响,人可别学水。
回去的路上落了雪珠子。他缩着脖子进了亭子间,守着约定钟点开机。
重庆的呼号来得比往常都急。他抄下密电,一层层译开,越译,眉头拧得越紧。
上任头一件公事,砸下来了——渝令:着沪留守组即日筹备,接应一批特殊物资过封锁线。货重,路远,卡多,限期交割,不得有失。
电文末尾缀着四个字,他盯着看了半晌。
人在货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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