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行舟蹲在弄堂口,脸黑得像灶王爷,一手攥着半根烧焦的筷子,怀里还死死抱着他那只枸杞茶缸。见人就作揖赔罪。左邻右舍又后怕又好笑:这位账房先生,命可以不要,茶缸不能撒手;热口饭,差点把自己热熟了。
房东婆婆坐在门槛上拍腿哭房子,陆行舟蹲过去,把身上摸得出来的钱全掏了,又写了张欠条,按了个乌黑的手印:烧掉的,我一根椽子一根椽子赔。婆婆哭声小了一半,捏着欠条骂他笨,骂完又说,人没事就好。
笑话当夜传遍半条街。
十点整,那个夜夜准时的电波,没了。
第二夜,弄堂两头让人封了。
宪兵开道,便衣压阵,直扑那间二楼半——踩进去,一脚灰。扒了半个时辰,扒出半台烧熔的收音机壳子,几捧账册的纸灰,一只豁口的酒坛。
带队的把那半个壳子翻来覆去验了三遍,摔了。
这些是后来小邓从街面上拾回来的闲话。留守组的人听完,后背一层一层往外冒凉气:那台机器,那个值夜的位子,若不是头天晚上那场火——
钱贵嘴唇发白:祖坟上……这是祖坟上冒青烟了。
复盘是在新落脚点开的。
雷震虎白天扮成房东的远亲,回火场看了一眼。那半根焦黑的房梁还架在灰里,他站在底下,站了很久。回来以后他一直没说话,烟抽了三根。谁都猜得出他在想什么:台是他逼着夜夜响的,方位是他拜把子的兄弟卖的。这两笔账随便哪一笔落了地,七个人今天就不是坐在这儿。
队长,陆行舟搓着手,讪讪地开口,组里的台,让我给烧了……要不,从我饷里扣?
雷震虎抬眼盯着他,盯了半晌。盯得陆行舟把脖子一点一点缩了回去。
扣什么扣。他把烟头摁死,一字一顿,当着全组的面,这场火,烧得是时候。陆行舟,记大功。
屋里静了一静。死对头给废物记功,开天辟地头一遭。
台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雷震虎站起身,嗓门还是那么粗,台烧了,老子再去弄。人烧了,老子上哪儿弄去。
他不知道这场火有多是时候。也没人知道,真正要紧的那台备用机,一个月前就让陆行舟拆成了零件,分三趟,混在酱菜坛子和旧账箱里,挪进了一处连门牌都不起眼的所在——如今正睡着,一根天线也没竖。
等风头过了,它自然会醒。
报功的电文,是雷震虎借别家的渠道亲手拟的,一个字一个字抠。有人瞄见草稿上写着临危果决,毁台护组八个字——给一个连枪都不敢领的账房,用了两个字,这电文他撕了两回才定稿。
数日后,重庆回电。
雷震虎当众念的。念到一半,他的声音停了一下,又接着念完:留守组即日并入忠义救国军序列,听候整编;雷震虎调渝另有任用,克日启程。
电文念完,屋里没人吭声。
组长的位子,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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