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雷震虎顺着看过去,再扫扫另外两桌,眼里那点火,一寸一寸压下去,换成了另一种东西——冷的。
认错了。疤脸从牙缝里挤出仨字。
啊?错了?陆行舟讪讪缩回来,挠头,长得真像……对不住,对不住。
他坐回桌角,端起酒盅抿了一口。雷震虎的手已经离了酒盅,搭在桌沿——离腰后半尺的地方。
看见了就好。看见了,这头老虎就不会白白送火。
湛啸林的脸沉了下来。戏演不下去,只好摊底。
他身子前倾,声音贴着桌面爬过来,今天这门,你点了头,咱哥俩勾肩搭背走出去,还跟当年一样。你要不点头——
他的右手抬起来,慢慢往上——那是个手势,给窗边三桌看的。
哎哟!
陆行舟一声惨叫,双手捂住肚子,整个人弯成一只虾米:不行了不行了——中午那碗螺蛳……组长,组长你扶我一把,茅房,快,我腿软——
他一把死死拽住雷震虎的胳膊,全身的分量都挂了上去。雷震虎被他拖得站起来,不扶也得扶。
失陪。雷震虎从牙缝里蹦出两个字,架着他往楼下走。
湛啸林那只手举在半空,上不去,下不来。人走了,手势给谁看?总不能当着满堂食客,在四马路口把军统留守组的组长按在饭桌上。
他一拳砸在桌面上,酒盅跳了跳。
茅房在后院。
陆行舟蹲坑蹲得惊天动地,雷震虎守在院里,脸黑得像锅底。后院一扇小门,通着背后的横街。
组长,茅房里的声音有气无力,我瞧后头这条道近……你可别等我,我这一时半会儿完不了——
雷震虎没搭理他。他正盯着院墙外头——横街口,两辆黑色轿车一前一后停稳,车门开了,下来五六条人影,快步往松风楼正门去。
添人手了。
他把牙一咬,转身踹开茅房门,拎小鸡似的把人拎起来:提上裤子。走后门。
哎哎,账本,我的账本——陆行舟一手拽裤腰,一手死死搂着那个蓝布包袱,被拖出后门的时候,还不忘回头心疼那半桌没吃完的菜。
两条街走完,身后没有尾巴。
雷震虎在一处熄了灯的烟纸店门口停住,转过身,盯着陆行舟看。
看了很久。
陆行舟被他看得发毛,把蓝布包袱往前一递:那什么……组长,账,你还没签字呢。
雷震虎一把抓过包袱,就着街角一盏路灯翻开账本,掏笔,签名,画押。三个字写得很重,笔尖把纸都划透了。
他把账本塞回来。两个人接着走。走出十几步,前头那个粗嗓子,闷闷地开了口:
老陆。
今天……多谢。
就俩字。可从这张嘴里出来,比站长发嘉奖令还稀罕。这人骂了他一年半的废物,今天头一回,冲他说了句人话。
陆行舟愣了愣,嘿嘿一笑:谢啥,谢我拉稀?要谢,组长你谢那碗螺蛳去。
雷震虎没接话,大步往前走。走了半条街,又冒出一句,不知是说给谁听的:
他叫了我十五年的哥。今晚起,没这个人了。
这一回,陆行舟没敢接。
同一个夜里,法租界一栋公馆的书房,湛啸林把杯里的白兰地一口灌尽,抓起笔在纸上画了一小片街区,圈了个圈,推给对面的人。
军统留守组的电台,就窝在这一片。他说,送去七十六号筹备处——我倒要看看,没了台子,我这位哥,还能给重庆当几天忠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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