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声是跟着一包香烟进来的。
盯码头的那位打外头回来,往桌上摔了包老刀牌。烟壳里夹着张小纸片,油墨印的,字不多:凡军统留守人员,弃暗投明者,既往不咎,官升一级,薪俸加倍。落款六个字——特工总部筹备处。
码头上到处塞。他啐了一口,塞烟壳里,塞报纸里,连粪船上都贴。娘的,把咱们当叫花子打发。
屋里没人接话。
陆行舟坐在角落拨算盘,眼皮都没抬。可那张纸片上的字,一个不落,进了他脑子。
这种纸片,官面上叫劝降书,行里叫招魂幡。幡子一挂,招的不是死人,是活人心里那点没底。
话放出来,第三天就见了效。
不是有人降。是人心里那杆秤,开始晃。
管钱路的钱贵,逢旬跟他碰账。这回碰完,没走,绕着弯子问:老陆,账上那几根金条,搁哪儿了?
搁着呢。陆行舟慢悠悠合上账本,雷队长定的地方,我一个记账的,问这个干啥。
随口问问。钱贵搓着手笑,我是想啊,万一哪天散伙,弟兄们的遣散费,总得有个数……
散伙?陆行舟打了个哈欠,谁说要散伙。
钱贵讪讪地走了。走到门口又回头,压着嗓子:老陆,法租界那头的房子,现在什么行市,你晓得伐?
陆行舟摇头。心里把这句话,记在了钱贵名下。
管交通的那位,是夜里熬的。
碰头的时候,那人眼底两团乌青,烟一根接一根。有人问他怎么了,他说睡不着——夜里一听巡逻队的皮靴声就醒,醒了就数,数那声音从街东头走到街西头,数到天亮。
数它干啥。
数着数着,就想,那人盯着烟头,哪天这皮靴声,是冲咱们这条弄堂来的呢?
没人吭声。盯码头的把酒盅一顿,骂开了:重庆的船开了,饷停了,令倒是一道接一道。拿命守这座空城,守给谁看?守到哪天算个头?
少说两句。有人劝。
我说错了?他脖子上青筋起来了,弟兄们出生入死的时候,坐飞机走的那些长官在哪儿?如今倒好,人家筹备处开出价来,咱们连骂一声都不兴了?
骂是骂,骂完他又给自己满上一盅,仰脖灌了。骂娘的人,往往走得最晚——这个道理陆行舟懂。真起了心思的,不骂,只打听。
守到赢的那天。
门帘一挑,雷震虎进来了。
一屋子人,齐齐噤了声。
雷震虎没坐。他把长衫下摆一撩,从腰里拔出那支驳壳枪,啪的一声,拍在桌面正中。
话,我就说一遍。他嗓音不高,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砸,筹备处那边放的什么屁,你们都闻见了。官升一级,薪俸加倍——好大的价钱。
他环着桌子走,走一步,看一个人。
想去的,现在站出来。我送他到弄堂口,好聚好散。他顿住,出了这道门再降的——谁敢降,我先崩了谁。天王老子来说情,也是这句。
桌上那支枪,乌沉沉的。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。
半晌,管交通的低声道:队长,弟兄们不是那个意思。就是……有家眷的,心里没底。
雷震虎的脸松了一线。
家眷有难处的,报给老陆,账上挤。他把枪收回腰里,人心是肉长的,我懂。可当汉奸的下场,你们也睁眼看看——那是把祖宗十八代,都押给东洋人当垫脚布。
散会的时候,他站在门边,一个一个盯着人走。那眼神不像送人,像点数。
人都走了,雷震虎叫住最后一个。
老陆,你留一步。
陆行舟心里咯噔一下,脸上先挂出那副受惊的怂样:队、队长,账上要是短了数,我明儿就……
账没短。雷震虎摆手,示意他坐,我是要跟你说个事。你管账,人心也在账上过——谁跟你打听钱,谁支钱支得勤,谁问东问西,你都给我记着,报我。
陆行舟眨巴着眼:这……这不是叫我当探子吗?弟兄们知道了,得撕了我。
就是要你当。雷震虎盯着他,全组里,就你没人防。你这号人,蹲在墙角三天,都没人想起来问你一句。
这话骂人,可骂得在理。陆行舟苦着脸应下来,心里却把这笔账翻了个面——雷震虎让他盯着全组,等于把全组的动静,亲手送到他眼皮底下。
死对头派的差,倒比组织交代的还周到。
钱贵今天问我金条搁哪儿。他挑了一条能说的,先交上去,还打听法租界的房价。
雷震虎的腮帮子动了动,没说话,只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。
知道了。去吧。
逢初五,对账。
雷震虎的落脚处在虹口一间烟纸店的阁楼上,窄得转不开身。陆行舟抱着账本上去,两人对了小半个时辰,楼下放哨的孩子学了声猫叫——有人找。
你把桌上这些归归,搁抽屉里。雷震虎起身下楼,别乱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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