桌上是几份路条底子、半张防区草图。陆行舟一样一样码齐,拉开抽屉。
抽屉底下,压着一封信。
信封没贴邮票,没戳,是人手递的。封口磨得起了毛边——拆了又合,合了又拆,不是一回两回。信纸露出半截,八行笺,毛笔字。
他的眼睛在上头停了两息。两息,够了。
震虎吾弟如晤。沪上一别,兄无一日不念当年同灶之谊。一个锅里搅马勺的交情,兄不敢忘……
重庆诸公,坐着飞机走了。扔下你我这号拿命换饭吃的,守一座人家不要的城。弟守的是忠,可忠字上头,还有个活字……
良禽择木而栖,贤臣择主而事。兄在筹备处,虚位以待,只候吾弟一句话。
落款两个字:啸林。
楼梯响。
陆行舟把路条底子稳稳压上去,推抽屉,合严。他坐回原位,端起茶缸,吹浮沫。
雷震虎上来了,脸色平平,看不出楼下是什么事。他坐下,摸出烟,火柴划了两根才着。
账上的钱,他吸了口烟,省着花,还能撑几个月?
四个月。陆行舟答得快,再省,五个。
五个。雷震虎望着窗纸上的天光,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。半天,他弹弹烟灰,下个月起,我那份,减半。
陆行舟应了声,提笔记上,没多问一个字。
湛啸林这个名字,他是知道的。雷震虎的把兄弟,早年在北边当兵,一个班里滚出来的,真刀真枪一个锅里搅过马勺。听说有一年雷震虎挂了彩,是这人背着他走了三十里夜路。后来一个进了军统,一个吃粮混成了兵痞。上个月,这人的名字出现在筹备处的名录里,挂了个副处长。
背过他三十里的人,如今递信来,劝他当汉奸。
按留守组自己立的规矩,这种信,收着不报,本身就是通敌。雷震虎没交上去。也没烧。
拆了又合,合了又拆。
桌上骂谁敢降我先崩了谁的是他,抽屉底下压着这封信的,也是他。这个铁打的汉子,胸口那块地方,原来也有一寸是软的——不是软给东洋人,是软给当年那口锅。
陆行舟垂着眼收账本,脸上一丝纹路都没动。
夜里,亭子间。
他给老周发报,报了筹备处放话收编、留守组人心浮动,报了钱贵打听金条和房价。电键落到末尾,指头停了停。
那封信,他没报。
信是雷震虎的软肉,也是往后说不准用得着的一步棋。这步棋搁在他脑子里,比搁在电文里稳当。
收了台,他吹熄灯,躺下,却没马上睡。他想起白天阁楼上,雷震虎说我那份减半时的那张脸。一个把自个儿饷银先砍一半的人,一个抽屉里压着招魂幡、拆了又合却始终没回一个字的人——这样的人要是都守不住,这座城里,就没什么守得住的了。
他翻了个身,把这念头掐了。守得住守不住,不靠想,靠一天一天熬。
又过了四天,对账的日子没到,雷震虎那边先来了人。
还是烟纸店放哨的那孩子,送来一张字条,说有个穿绸衫的先生留下的,指名给雷先生。雷震虎接过,就着柜台的光看了一眼。
陆行舟正好来送上旬的流水,隔着两步,看见字条上就一行字:初八晚,四马路松风楼,老地方叙旧。只叙旧情,不谈别的。——兄啸林。
雷震虎把字条凑到烟头上,点着了。火光舔上来,映着他那张脸,半天,没眨一下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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