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,攥成了拳。攥得死紧。指甲一点一点掐进掌心的肉里,掐出一排月牙,掐得生疼。他没松。他任那疼一直咬着,仿佛只有这点疼,能替他把喉咙里那口顶上来的东西,硬生生压回去。
他比这满岸的人都清楚,那面旗有多重。
那不是一块布。那是明知守不住,也要立给全城人看的一句话——上海还没跪。国军的大队走了,可这面旗立在这儿,就是告诉河这边几百万人,也告诉河那边的鬼子:这座城,还有人站着。
旁人望见的是热血,是悲壮。陆行舟望见的,是那座楼守不了几天,是楼里那些人多半回不来,是这面旗立得越硬,落下来时越让人心口发闷。
他都懂。正因为都懂,他更不敢哭。
拳头攥得更紧了。掌心那排月牙,渗出一点温热。
风大,旗在楼顶猎猎地响。
那红色在灰楼上飘着,一下,又一下。南岸的哭喊渐渐低下去,化成一种压着的、绵长的东西,像整座城在憋着一口气。
陆行舟看了很久。久到日头爬高,久到身边的人换了一茬。他终于松开拳头,看了一眼掌心那几个掐红的印子,把手揣进袖管里。
昨夜那句话到底进没进去,他这辈子大概都不会知道了。就算进去了,救没救下那个墙角,也没人会记在他头上。跟川沙那回一样,跟他这半辈子干过的每一件事一样——干得越要紧,越没人知道。
他转身,要往回走。人潮还堵着,他挤了两步。
一个装卸打扮的汉子,从旁边贴过来,肩膀碰了他一下,低声嘀咕了半句像是骂人的粗话,人就走远了。
陆行舟脚下没停,可掌心里,已经多了一个折得极小的纸卷。是站里的传令,走的老渠道。
他攥着那卷纸,一直走进弄堂,走进屋,才在没人的地方,就着窗缝的光,把它捻开。
那面旗还在河北飘着——他回头,隔着一片屋脊,还能望见楼顶那一点红。
手里的纸上,只有短短一行字。
上海,守不住了。撤退名单,开始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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