撤退名单贴出来那天,站里的空气跟走了火似的。
一张油印的纸,钉在配电房外头那面白墙上。人挤人,脑袋压脑袋,有的往前挤,有的挤出来就红了眼。军情吃紧,上海守不住了,这是明摆着的事。可名单一贴,守不住三个字就从传言变成了白纸黑字——上头都开始运人往后方撤了,谁还骗自己。
陆行舟被人潮夹在中间,脚不沾地也往前挪。他不急。他早知道自己不在上头。
一个废物书记,值不着一个撤退的座位。
他把那张纸从头看到尾。站长带核心一批走,重要卷宗随行,译电、行动几个骨干随后分批过江。名字一个一个排下去,密密麻麻,独独没有陆行舟三个字。
旁边有人拍他肩膀,是齐同光,圆脸上堆着假笑,眼里却有真快意。老陆啊,他摇头,一副替人惋惜的模样,你看,忠是忠,本事不济,也白搭。这船票,认功不认苦劳哟。
陆行舟脸上恰到好处地垮下来,像被人当众扒了裤子。他嘴唇动了动,半天没挤出话,末了讪讪地把手缩回袖子里。是……是。
齐同光心满意足地挤走了。
没人知道,陆行舟垂着的那双眼睛底下,是松了一口气的。不在名单上,正合了老周的意思——组织要的就是他留下,扎在这焦土上,当那根埋进敌后的钉子。走的人是逃命,留的人是送命,可送命的位子,才是他这半年一步一步爬进来的位子。
他要的,从来不是船票。
回弄堂的路上,他心里是稳的。
直到走进灶披间,看见桌上那样东西,那点稳,一下子塌了。
一张船票。硬纸片,红油墨印着航次、舱位、开船的日子。压在茶缸底下,边角被茶水洇湿了一小块。
曼丽背对着他,正往藤箱里码衣裳,动作有一下没一下的,不像平日风风火火。听见响动,她回过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站里发下来的。她努了努嘴,指那张票,雷家姐姐替我领的。说是……家眷优先,先撤出去。
陆行舟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
他知道这一条。撤退名单里另有一份,家眷的。走的人拖家带口,上头总不能让人扔下老婆孩子送死。曼丽是军统书记陆行舟明媒正娶的太太,站里挂了号的,名正言顺该走。
组织给他派这门亲事的时候,也留了后手——真到万不得已,先把交通员金鱼撤出险地,保她周全。这一步棋,早半年就落好了。
样样都对。样样都合规矩。
可他站在门口,脑子里那颗过目不忘、算无遗策的东西,头一回不好使了。
留下,是九死一生。他见过太多留守人员是怎么没的——被搜出来的,被咬出来的,被自己人卖了的。他不想让她也一脚踩进这潭死水,跟着他把命耗在这座快要沦陷的城里。
可真要她走……
真要她走,明天这灶披间就空了,桌上没了那缸续得满满的热水,弄堂里没了那句陆行舟你个死没良心的,夜里没了另一个人的呼吸声——
他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,翻江倒海地乱起来。
票,收好。他听见自己开口,声音硬邦邦的,三天后的船。你收拾收拾,走。
曼丽手上一顿。
你说什么?
我说你走。他往里走了两步,脸板得像块铁,不敢看她的眼睛,只盯着那口藤箱,上海要打烂了,留在这儿是等死。你跟着我,图什么?
陆行舟——
你我这门亲,他把话往最冷里说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崩,本就是搭伙。当初是叔——是站长做的媒,凑一块儿过日子,图个体面。如今兵荒马乱,各人顾各人的命,天经地义。
屋里静下来。
逢场作戏,他喉咙发紧,还是把那句话说完了,到头了。你走吧,回你的仙乐斯,重新唱你的堂会。往后海阔天空,别再让我这个废物拖累你。
他说完,别过脸去,装作去够墙上挂的旧棉袄。手抖了一下,没够着。
这些话,是他这半辈子说过最伤人的话。字字都是刀,刀刀往她心口捅,也往自己心口捅。他知道曼丽记仇、小心眼、一句话不顺就能跟他吵三天。他就是要她记恨他,要她带着这口气一走了之,走得越干脆越好——走了,就活了。
他等着她砸东西,等着她哭,等着那句陆行舟你个死没良心的劈头盖脸砸过来。
曼丽没砸东西,也没哭。
她慢慢走过来。走到桌边,伸手把那张船票从茶缸底下抽出来。
陆行舟以为她要收。
她两只手捏着票的两头,看了一眼,又抬眼看他。眼圈是红的,可眼神稳得很。
逢场作戏。她把这四个字咬了一遍,像在嘴里嚼。
然后,当着他的面,两只手一使劲。
嘶——
那张硬纸片,从中间裂开。她的手没停,撕成两半,两半叠一块儿,再撕,撕成四片,撕成八片,碎纸屑从她指缝里簌簌往下掉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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