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要逃起命来,别的丢了就丢了,钱没了能再挣。就这件,丢了你上哪儿再找你娘去。她把棉袄叠好,规规矩矩放在包袱最上头,压在所有金银细软之上,我给你收在最上头,走的时候第一个抱走。
陆行舟没说话。
她不知道,那件棉袄的内袋里,缝着一只旧怀表。她更不知道,那怀表的夹层里,此刻压着什么——半年前是他娘的一缕头发,如今头发底下,还添着二十几个团的番号,一整幅送不出去的兵力图。
护着这件棉袄的人,只当自己护的是个老太太的念想。
这世上最稳的暗袋,从来不是钢的,是这样一双不知情的手,把它当命一样搂在怀里。
他半晌才应了一声,收好。
你这人。曼丽白他一眼,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,叫你带件娘的棉袄,跟叫你割肉似的。
夜里,炮声一直没停。
闷雷似的响,一声接一声,从闸北那头滚过来,震得窗玻璃嗡嗡的。弄堂里跑的人却越来越多,拖家带口,包袱箱笼,往南边租界深处涌。也有反着走的——三三两两的兵,扛着枪,闷着头,朝着炮响的方向去。
一队学生兵路过弄堂口,最大的看着不过十七八,绑腿打得歪歪扭扭,枪背得比人还高。有个半大孩子回头望了一眼家的方向,被班长一声吼,又扭头跟上了队伍,脚步声整整齐齐,踩着青石板往北去。
那是往炮火里去。
陆行舟坐在窗边,仙鹤牌叼在嘴角,没点。曼丽收拾完了,坐在床沿打盹,怀里还搂着那个包袱,最上头压着那件棉袄。收音机开着,播音员的声音发颤,一遍遍念着战报,念着号召,末了放起一支军歌。
半个上海在逃,半个上海在守。逃的人攥着一辈子的家当,守的人攥着一杆枪。他坐在这两拨人中间,什么都不攥,只把脑子里那座刚存进来的档案库,又默默过了一遍。
天快亮时,炮声稀了些。
他正打算眯一会儿,弄堂口忽然乱起来,脚步声、呼喊声、还有一种拖沓的、沉重的声音,越来越近。
有人在喊:伤兵!抬伤兵进来了!腾地方——腾地方啊!
陆行舟推门出去。
天蒙蒙亮,弄堂口涌进来一队担架。一副接一副,抬进来的都是从闸北前线退下来的兵。绷带缠着头,缠着胳膊,有的还在哼,有的一声不吭。担架不够,有用门板抬的,有两个人架着一个瘸腿往里拖的,转眼就填满了半条弄堂。
血,顺着担架帆布的边,一滴一滴往下淌,滴在弄堂的青石板上,落一路,红一路。太太们抱着孩子往后缩,卖夜宵的老头愣在墙根,挑子也忘了搁下。
曼丽不知什么时候也跟出来了,站在他身后,怀里那个包袱掉在了脚边,那件棉袄滚出来,沾了地上的灰。
她看着那滴在青石板上的血,脸都白了。可她只白了那么一瞬。
下一刻,她把袖子往上一撸,直接冲了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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