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份,得让南京看见——可又不能是他递上去的。
他起身,踱到郑百川那间办公室门口。站长明早的行李、卷宗,都归拢在桌上一只牛皮公文包里,鼓鼓囊囊,塞着要带去南京的各色文件。门虚掩着,人不在。
陆行舟的心跳得不快。他做这种事,从来手稳。
他推门进去,像是来给站长桌上换一缸新茶。缸子换了,顺手把那只公文包的搭扣松开,把那张对折的纸,轻轻塞进最厚的一沓卷宗中间——不上不下,夹在里头。等站长在南京会上翻卷宗,这一张迟早会滑出来,让人以为是本站哪个用心的干员随文附上的研判,只是忘了落款。
搭扣扣回去。缸子摆正。前后不到一分钟。
他退出来,带上门,拎着旧茶缸,慢吞吞往楼下走,像个刚干完杂活、只惦记着回家睡觉的书记员。
于无声处,他落了一子。落子无声,却重逾千钧。
郑百川是第三天从南京回来的。
回来那天,脸色说不上是喜是忧,进门先把方鉴清和几个科长叫进屋,关了门说了半天话。
外头没人知道里头说了什么。陆行舟照旧在自己那张桌前抄档,枸杞茶缸腾着热气,眼皮耷拉着。
只有他知道那份东西的分量。
南京把那十二条采纳了。上海站的战前布防,原定的日子往前提了——密电室加了岗,几处要害档案先行造册待运,行动队的应变预案连夜重排,连撤退时走哪条路、上哪条船,都提早圈了个大概。
没人觉得这有什么。备战嘛,早一天晚一天,都是上头一句话的事。
只有陆行舟明白,这提前的十几天意味着什么。
意味着等真开了打、真要撤了,不必在炮火里手忙脚乱地烧文件、抢船票、丢档案;意味着那扇留给一站人的撤退窗口,悄没声地被撑宽了一道缝。
一道缝,兵荒马乱里就是几十条命的活路。
这命,是他隔着一把铜茶壶、一张废纸、一只没扣严的公文包,替这些人硬生生抢下来的。抢完了,他喝他的枸杞茶,谁也不知道。
他把茶缸端起来,吹了吹浮着的枸杞,呷了一口,温的。
第五天下午,南京的电报到了。
方鉴清捏着那张译电稿,几乎是一路小跑冲进站长办公室的,脸涨得通红。
不多时,郑百川的门开了。他站在门口,手里也捏着那张稿子,来回看了两三遍,脸上的神情很古怪——像是捡了个大元宝,又像是元宝烫手。
原来那份征候十二条上了南京的会,被点了名,说研判精当、料敌于先,上头很是满意,已列作各站呈报的样板。嘉奖令随电下来了。
嘉奖令上,却空着一处。
南京要嘉奖那位高瞻远瞩的分析者——点名要见他,要当面听他讲一讲,这十二条,是怎么理出来的。
郑百川捏着电报,眼睛慢慢扫过满屋子的干员,从雷震虎扫到方鉴清,又扫到墙角那个正端着茶缸、耷拉着眼皮的陆咸鱼身上,最后又移开了。
他脸上的笑,一点一点僵住了。
这份东西,是从他南京带去的文件堆里“捡”出来的——没有署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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