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在公文里、牌桌上你来我往,此刻却一个个坐直了身子,眼神黏在台上那身墨绿旗袍上。有人的太太在一旁把茶盏搁得重了些。
陆行舟看在眼里。这女人一进来,满厅的男人都软了三分,满厅的女人都硬了三分——这本身就是一门手艺,跟他在站里装废物,是同一路的功夫。
百乐门的白玫。唐蜜凑过来,压着嗓子,语气里带点又羡又妒,上海滩挂头牌的。请她一堂会的价,够我买两身皮草。爹的面子。
陆行舟了一声,没敢多看。
白玫开了嗓。一支《天涯歌女》,唱得却不缠绵,尾音一收一放,像抽丝,又像藏刀。唱到郎呀,患难之交恩爱深那一句,她端起台边小几上一盏酒,眼波不经意往台下一转——
正落在陆行舟身上。
四目相接,不过一瞬。
她指尖搭在酒杯沿上,极轻,极慢,笃、笃、笃——叩了三下。
杯壁的水痕都没晃。
陆行舟捧着茶盏的手,稳稳的,脸上还是那副听得半懂不懂的憨样。可他心里那根弦,地一声绷紧了。
三下。
行内的切口。这三下不是唱曲的节拍——是掮客递过来的一句话:此处有买卖,可谈。
他做过的功课里翻出这个女人的名字。百乐门头牌,也是上海滩最贵的一张嘴。谁的消息她都卖,只认价钱不认人。军统、日本人、青帮、租界巡捕房……谁的钱她都赚过。据说有位科长的秘密,前脚卖给日本人,后脚又把日本人要买这秘密的事,卖回给那位科长——一鱼两吃,两头都笑着谢她。
这样一个人,一支曲子唱到一半,隔着满厅的党国要员,把切口叩在他一个抄电报的废物面前——
她认得他?还是,她嗅出了什么?
一个能在这种场合下叩三下杯的人,眼睛毒得很。满厅的男人都盯着她的旗袍开衩,她却在数谁的手最稳、谁的眼最静。偏偏这一叩,叩在了他这个满厅最不起眼的人头上。
陆行舟垂下眼,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凉的。他不动声色地,把那三下笃笃笃,收进了脑子里,压在最底下那一层。
台上,白玫一曲唱罢,敛衽一礼,眼波从他身上滑开,仿佛方才那三下,从来没有过。
——
宴散,宾客三三两两往外走。
穿号衣的听差举着灯笼引路,回廊里明明暗暗。陆行舟落在后头,正低头系着不知怎么松了的鞋带。
一阵极淡的香风,从他身侧掠过。
那香不甜,冷冷的,像雨夜里点了半盏的檀。
白玫披着件斗篷,从他身边擦过去,脚步没停,头也没偏。可就在两人肩头将错未错的那一刹,一句话,轻得像羽毛落地,只够他一个人听见——
陆先生,督察室那桩错格案,有人出钱翻旧账了。
檀香移远,她的声音又飘回来半句,尾音勾着,像戏台上没收干净的那一声。
要不要——听个价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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